玉嬌龍仰起臉來,帶怯地叫了聲「父親」。玉父眼裡突然一亮,他迅即轉過身去,將手一揮,把香姑、冬梅、秋菊都遣出房去。玉父又停了片刻,這才轉過身來,用手貼在嬌龍的額上試了試,然後又在自己的額上也貼了貼,眼裡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玉嬌龍已經有幾月沒見到過父親了。此刻,她見父親白鬢蓬鬆,形容憔悴,舉動遲緩,背也微顯佝僂,往日在西疆那種指揮若定、叱吒三軍的氣概,已經在衰老中消減下去。她又想到父親的衰老和母親的死,其咎多由己起,一種深深負罪的心情又在她心裡沉重起來。玉嬌龍情不自禁地對父親說道:「父親,女兒不孝,有負雙親養育之恩。」
玉父將手一擺,說:「你能迴心,深慰我懷,過去之事就不再提了。」
玉嬌龍慘然道:「母親喪事全勞哥哥、嫂嫂,女兒少時便去靈堂拜守。」
玉父:「女兒,你為母親逝世,昏迷三日,足見孝心。你剛剛甦醒過來,還宜靜靜調養,就不必去守靈了。」
玉嬌龍暗存希望,充滿了感傷地說道:「父親,母親已死,女兒但望能像在西疆時那樣常常得依膝下。」
玉父也有些黯然了:「你哥哥志在四方,我不能誤他前程。對你我已籌思甚久了,將來我就將這座後花園賜贈給你,還將為你修建一座庭院,將來你和寧軒就搬過來住。」
玉嬌龍神色悽然地埋下頭去。
玉父又慰勉幾句,便下樓去了。
玉母的喪事辦得極盡榮哀。京城的文武官員和與玉府有交的豪門望族都來設祭弔孝,整整忙了半月。玉大人祖籍遼東,玉夫人生前曾留下遺言,望將遺骨運回遼東安葬。玉大人不忍違她意願,只好將靈柩運往妙峰山上元君廟裡暫時安放,等將來告老辭官後,再送回遼東入土。
玉嬌龍一直病臥在床,只在玉母啟靈那天,才由香姑扶到府門拜送。
且說玉夫人啟靈出喪那天,玉府門前鬧熱非凡。地壩上,拜團成排成行擺滿一地,各部院同僚,各門部屬,以及權門親友都來拜送,真是冠蓋摩肩,仕女如雲。再加上那班聚來看鬧熱的街坊百姓,更是人上重人,層層密密,把兩邊街口圍得水洩不通。前來送靈的僚屬親眷祭奠已畢,肅立兩旁。啟靈時間已到,一陣鞭炮響過,玉嬌龍頭頂白冠,身穿縞服,由香姑扶著出府來了。只見她愁鎖雙眉,哀含兩目,面容慘白如雕玉,神情悲慼似凝霜。玉嬌龍本就步履輕盈,體態炯娜,不料病後姍姍行來,幾度搖搖欲墜,有如凌風仙子飄飄隨靈慾去一般,更增一種楚楚之態。前來送靈的僚屬親眷,以及圍觀的街坊百姓,都被玉嬌龍這哀哀感人的面容和楚楚動人的神態吸引住了,一個個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她。
玉嬌龍卻如獨行幽澗,旁若無人一般,來到靈柩之前,盈盈下跪,泣不成聲。直到靈柩已經抬出街口,才由香姑強把她挾起送回府去。
就在這片刻間,玉嬌龍因玉母去世昏迷三日之事,便在僚屬親眷中傳開了。繼上次在鐵貝勒玉府攔馬救母之後,玉嬌龍又一次贏得了孝女的名聲。
玉夫人喪事已畢,玉府又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玉璣因母喪開缺守制在家,玉父亦稱病告假一月,在家調攝。玉嬌龍在香姑的體貼照料下,身體已漸復元,不時還到花園走走坐坐,藉以解悶排憂。香姑是個伶俐人,雖然心直口快,卻也心細如髮,她見小姐自從上次在留村中套被解送回府後,情性大變,日漸頹沉,她心裡暗暗擔憂。特別是羅小虎被害的噩耗傳來,玉小姐當時那種悲痛的情景,直如剮心失魄一般。接著又為老夫人之死,小姐竟昏迷三天,不省人事。香姑心裡也很明白,小姐是個倔強人,平時喜怒不形於色,不是天大的危難和海樣的悲痛,是嚇她不住、壓她不倒的。她的昏迷三天,其中一定加有對羅小虎的悲痛。但小姐和羅小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香姑對此還是不甚了了。她只察覺到並認定了小姐在深深地惦戀著羅小虎,但這縷苦相思是怎樣惹出來的,香姑卻捉摸不出。她只隱隱猜疑可能與前番小姐在沙漠上走失有關,但香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出現在她眼前的便是一場悲壯慘烈的景象,和一片潔翰無邊的沙漠,她又倘恍迷離起來。小姐從未和她談起過羅小虎的事情,香姑也不敢問。只是彼此都心裡明自,彼此都不道破。特別經過這次變故,香姑在小姐面前分外體貼,分外小心,既要想盡辦法勸慰她,又要不致觸她痛處。
這天,香姑陪著小姐在花園亭內閒坐,玉嬌龍雖仍似往常一般雍容嫻靜,但香姑卻已看出她在凝思馳神,眼裡含著茫然的神色。香姑便尋些話來岔她,玉嬌龍也只是望著她笑笑而已,不多理答。香姑正在津津樂道地向她談著幼年趣事,玉嬌龍突然打斷她的敘談,問道:「香姑,我問你,你是否喜歡哈里木?」
香姑愣了愣後,爽朗地應道:「喜歡。」
玉嬌龍:「你將來是否嫁他?」
香姑想了片刻:「這我可從來沒想過。我沒有親人,一向是把他當成哥哥一般。」
玉嬌龍:「如果他要娶你呢?」
香姑的臉一下紅了:「我就嫁他!」
玉嬌龍:「要是他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