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2頁,共2頁

鸞英忙背過身去問丫環道:「老夫人此刻如何?」

丫環道:「老夫人剛服過藥,已經安睡過去了。」

鸞英又回頭對玉嬌龍說道:「妹妹,你今晚好好歇養歇養,就不必到母親房裡去了。

明天等我先把你已回府的事慢慢稟告母親後,你再去看她老人家。「說完,她又補了句,」母親病得很虛弱,過喜也是經不起的。「玉嬌龍噙著淚,點了點頭。

鸞英又談了一些府裡近況,乘機察色地對玉嬌龍慰解和勸導一番,然後又把樓下的冬梅、秋菊叫來,要她們好好侍候玉小姐,不得稍有懈怠。還說:「玉小姐不管需差什麼,你們就來告我,或叫管事辦去。」說完才出房帶著趙媽和兩個丫環回到內院去了。

玉嬌龍在車上一夜一日滴水未沾,她本已下定決心,回府後仍不食不飲,以死相抗,任父親如何處置。不料經鸞英一哭一訴,把母親因她憂傷成病、命在垂危,以及父親為思念她竟流下老淚等情相告,加上父親又命人送來他夜夜慣服的燕窩等,孵雛之愛,舐犢深情,不僅融化了她胸中的怨忿,而且還引起了她的罪疚和愧責。她懷著感恩的心情喝下了那杯蜜甜的燕窩,一會兒便覺口內生津,精神亦為之一振,接著便感到腹裡飢餓起來。她轉念一想:「自己任性出走已經傷透了雙親的心,如再拒不進食,兩位老人將何以堪。再說《孝經》上不是已有明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嗎,哪能再作此不孝之舉!」於是,她便拈起蝦仁餡餅不聲不響地細嚼起來。正在這時,香姑進房來了。她微撅著嘴,站在一旁盯著玉嬌龍。玉嬌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問道:「你用過了飯沒有?」

香姑粗聲粗氣地說道:「我才不想吃呢!」

玉嬌龍閃過一絲不快,覺得既已回到府裡,就不比在外面了,香姑不該這樣對她說話。但她很快又釋然了。她把香姑拉了過來,柔聲地說:「別賭氣,損了自己的身子,飲食總還是要吃的。」隨即挾了一枚餡餅遞給香姑,又說道:「你嚐嚐,許久沒吃到過這樣鮮美的餡餅了。」

香姑伸手按過餅,並沒吃,說道:「少奶奶和你說的那些話,我在隔壁房裡都聽到了。」

玉嬌龍默然片刻,問道:「你是怎樣想的?」

香姑道:「少奶奶人好,心也好;玉大人和夫人也確是疼你的。但我總覺得少奶奶說的那些都是為了他們好,並不真在為你好。」

玉嬌龍十分詫異地注視著香姑,眼神里已顯露出在向她探問個究竟。

香姑直率地說:「這場風波,歸根到底,還不是為魯翰林惹起的,少奶奶講的那些孝也好,愛也好,歸根到底,還不是要你答應嫁給魯翰林。只要你答應了,你就是孝,他們就疼你;要是你不答應,我看他們還會來逼你的。」

玉嬌龍的臉一下變成慘白。剛剛恢復平靜的一顆心,又直往下沉。她感到心裡突然被攪成一團亂麻。一個已經淡下去了的令她厭惡的陰影,又在她心頭顯現出來。香姑幾句話,既攪亂了她的心,也撥亮了她的心。這本是一個十分簡單而又明顯的道理,自己為何竟未能想到,而香姑卻一針見血的道了出來。是自己真的不如香姑聰敏,還是自己被什麼矇住了心竅!玉嬌龍木然不動地呆立了許久,才從心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接著,她回過頭來沮喪地望了眼香姑,說道:「我想靜一靜,你也該歇息了。」

香姑退出房去以後,玉嬌龍強打起精神,換了衣裝,她為了鎮住自己心裡的煩亂,點燃案頭紫銅爐裡的檀香。剎時間,便有一縷淡淡的青煙嫋嫋升起,像條薄薄的紗帶一般在案頭輕飄,在房裡繚繞。靜謐的房裡頓時溢滿了清香。那香氣非蘭非麝,不馥不幽,沁入肺腑,使人頓有滌俗忘塵之感,漸漸地進入一種淨意除煩的境界。玉嬌龍面對香爐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她那被香姑幾句攪亂了的心情完全鎮靜下來,方才上床安息。

床是軟軟的,錦緞被子又是那麼柔滑,墊的軟緞滾邊細絲蘆蓆使她感到特別涼爽。

經歷了長期旅途艱苦辛勞的玉嬌龍,一下重溫這種金包玉裹的生活,侯門尊榮之感又隱隱浸上她的心頭。

她一會兒便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玉嬌龍剛用過早點,鸞英上樓來了。她告訴玉嬌龍說,晨早她去省候玉母時,見玉母神志尚好,便將嬌龍已經回府之事稟告了她。玉母聞知此息,欣喜得如癲似醉,差點昏迷過去。

老人家急於要見到嬌龍,她特來接她過去。

玉嬌龍正在惦念母親,聽鸞英這樣一說,便忙起身下樓,隨嫂嫂直向內院母親房裡走去。進到房裡,見母親側身臥在床上,滿面病容,形容憔悴,正大睜著眼帶驚帶喜地張望著她,玉嬌龍見母親病得如此沉重,知道其咎皆由己起,心頭不覺一陣酸楚,忙撲到母親榻前,雙膝跪下,叫了聲「母親」,便咽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只伏在母親身上低低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