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順從地等候著。一會兒,香姑提著一壺茶進來了。玉嬌龍正待去揭開盒子時,忽又把手停住了。她若有所思地問道:「香姑,你舅舅這次去京城,該不會給我們惹出什麼麻煩來?」
香姑眨眨眼,會意地笑了,說:「你放心,我早都想過了。舅舅不會到玉府去,也不會碰到府里人的。」
玉嬌龍:「你怎見得?」
香姑:「舅舅上次去府裡看望我時,就曾抱怨過,說府里門衛太嚴,叫他感到害怕。
還說他要不是為了看我。就是再走玉府門外過過他都不願意啦。這次他怎會再去。「玉嬌龍思索片刻,又問道:」你又怎能斷定他不會碰到府裡的人呢?「
香姑:「舅舅上次去玉府,他見到過的除夫人、少奶奶外,就只有看門的常大爺。
這些人平時很少上街,舅舅又住在城外,就是存心想碰也碰不著。好哥哥,你就別太小心眼了。「玉嬌龍被香姑這最後兩句逗笑了,這才把盒子揭開,先強送一枚到香姑嘴裡,含逗帶誇地說道:」好妹妹,我看你的心眼也不比我大呢。「然後,她才拈起」一口酥「慢慢品嚐起來。一枚又一枚,一連吃了五六枚,真是又酥又甜,比在家裡吃時還更覺可口。
玉嬌龍吃著吃著,不禁又觸起對府裡生活和對雙親的懷念,神情逐漸變得黯然起來。
香姑在旁已經察覺到了,連忙用些閒話去岔。玉嬌龍也很體愛香姑,只好暫拋惆悵,強作笑顏,又往香姑口裡送去幾枚,直到興盡方罷。
玉嬌龍和香姑談著談著,忽然感到一陣無法強抑的倦意向她襲來,兩隻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墜。漸漸地,眼前的燈光也一下變成雙苗……四苗,牆壁、地面都在顛簸著,傾斜著。她感到有異,忙抬頭去看香姑,見香姑已伏在桌上,似乎已經昏昏睡去。她想叫醒香姑,可發出的聲音竟是那樣微弱,又顯得那樣遙遠。她掙扎著想站起身來,可兩腿已經無力。猛然間,她心裡掠過一聲驚呼:「我被人暗算了!」隨即眼前進閃出幾道金光,接著便陷入一片昏黑中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玉嬌龍漸漸醒來,她睜開眼,眼前還是一片昏黑,只感到身子在不停地搖簸,她想伸手揉揉眼睛,手卻動彈不得。她極力鎮了鎮神思,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已被縛著。傳到耳裡來的是前面正賓士著的馬蹄聲和身旁正滾動著的車轆聲。
她從耳畔傳來的鼻息聲裡已辨出了臥在她身旁的正是香姑。玉嬌龍正驚疑間,車門外傳來一聲低微的說話聲:「天亮前可到涿縣,在那兒換馬,明晚就可到京城了。」
玉嬌龍心裡明白了:自己終於未能逃過父親的手心!等待著她的又將是什麼樣的命運呢?
第二十四回強訂佳期難移素志驚傳噩耗已碎芳心
玉嬌龍被押解回府來了。密載著她和香姑的那輛車,半夜裡到達玉府後花園的後門,由鸞英親自帶著趙媽和兩個貼身丫頭來接進去的。一切都安排得異常縝密,府裡除了玉大人、鸞英、沈班頭、趙媽以及鸞英房裡的兩個貼身丫頭外,沒有一個人知道。
沈班頭雖然親自出馬到了安國留村,而且也是這樁事的謀劃者和執行者,但他卻異常小心,決不肯讓自己在玉小姐和香姑面前露上半面。在密送回京的路上,沈班頭總是遠遠跟在馬車後面,相距至少保持五里之遙,以致玉嬌龍雖然因自己的落入陷阱而切齒萬分,卻一直猜不出是何人設的圈套和做的手腳。一路上,她也曾仔細辨察車外偶爾傳來的細小談話聲,可傳進她耳裡的卻全是一些陌生的聲音。一路上,她只能任人擺佈,絲毫也動彈不得。玉嬌龍從小至今,一直養尊處優,即使在玉父面前也任性使氣,哪裡受過這等屈辱,她真是氣忿已極,好幾次把嘴唇都緊咬得流出血來。香姑平時愛笑愛鬧,這番卻顯得十分平靜。也不知她是由於年輕尚不知利害,還是由於習於順受,早把一切置之度外。她既沒感到驚惶,也沒有表示憤慨,只是在她完全清醒過來並已明白是怎的一回事情之後,掙扎著移過身來,緊緊偎在玉嬌龍身邊,帶著一種深深悔疚的心情對她說:「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託舅舅去買那坑人的‘一口酥’。」
當時。玉嬌龍正在想著別的,沒吭聲。
停了停,香姑輕輕地嘆了口氣,又說道:「回府後,你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我和你不同,我命苦,沒牽沒掛。」接著,玉嬌龍便感到有幾顆熱乎乎的淚水滾到她項上,玉嬌龍心裡結滿了的怨恨一下竟被香姑這充滿了真誠的愛衝開了。她的心裡又回升了陣陣暖意,漆黑的車轎裡似乎也閃起了亮光。玉嬌龍又恢復了她平時那種柔甜的聲音,輕輕在香姑耳邊說:「好妹妹,你的心真好!回去了,他們也奈何我不得。有我在,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今後無論是安樂還是患難,我和你都生死與共。」停了會,她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今後還會有患難,還要一起共的。」以後,一路上她倆就很少說話了,直至回到府裡。
玉嬌龍由趙媽和兩個丫環攙扶著回到房裡,跟在後面的鸞英立即撲上前來,一把抱住玉嬌龍,叫了聲「妹妹」,便揪心掐肝地哭了起來。哭得是那樣悲痛,又那麼真誠,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會動心,更不用說侍候在一旁的趙媽和兩個丫環了。她們開始在被一副粗索捆綁著的玉小姐面前,被嚇得臉色慘白,簡直不知所措。經鸞英這麼傷心的一哭,她們也由緊張變得傷感,都情不自禁地跟著哭了起來。火能熔鐵,柔能克剛,情總是能動人的。玉嬌龍剛回房時是一臉冰霜,橫眉冷對,心裡燃著一團怒火,胸中壓著一股怨氣,正待尋機發作,經鸞英這般傷心地一哭,觸動天倫至性,心也漸漸軟了下來,怒火慢慢熄滅了,怨氣也悄悄消散了,只默默地坐在床邊,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