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1頁,共2頁

這時,沈班頭正在玉府門前溜噠,見何招來出府來了,便上前和他搭話。沈班頭根本不問及他是否見到香姑的事兒,只和他閒扯一些京城內哪裡鬧熱、哪裡好玩的閒話。

閒扯間,何招來忽然問道:「老哥可知前門外是否有家名‘五方齋’的京果鋪?」

沈班頭:「有的。那是一家有名的老店鋪,就開設在正街左手。」

何招來:「多承老哥指點。」說完便想抽身離去。

沈班頭忙喊住了他,問道:「那鋪裡的果點雖多,但真正有名的也只幾樣,不知老哥想去買點什麼?」

何招來:「有人託我給捎兩盒‘一口酥’回去。」

沈班頭心裡暗暗一驚,又說道:「正中。‘一口酥’是那鋪裡的名產。只是價錢貴極,京城裡一般人家是享用不起的。託老哥捎帶此品的想定是位講究的朋友。」

何招來不自在地笑了笑:「哪裡,哪裡,只不過是位同行中的夥計,也許他是帶去送人的。」說完便忙告辭沈班頭,勿匆向北走去。

沈班頭站在玉府門前望著何招來匆匆走去的背影,心裡暗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玉小姐和香姑原來卻在他家裡!」

原來自三月前玉嬌龍和香姑偷偷逃離玉府以後,玉大人聞報憤怒已極,曾拔劍擊桌,發誓要與玉嬌龍永斷父女之情,還借用了鄭莊公‘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一句話來作誓詞。

他直被氣得兩日水米未沾,三日未上衙署,不到半月,便已鬚髮全白,好似突然老去十年一般。玉夫人本已臥病在床,聽到玉嬌龍出走的訊息後,只是日夜悲泣,病情日益加重,一連三月,拒不服藥,惟時時低喚著玉嬌龍的小字,已是奄奄一息。府內一切事務,全賴少夫人鸞英一人統率承擔。好在鸞英平時心性大度平和,對下人也頗休恤厚道,府內上下,無論老少男女,也多服她提調,把府內大小家務安排得井井有條。鸞英除了忙於家務,還要服侍重病在床的玉母,有時還得乘機順色勸慰夾怒帶恨、疾首痛心的玉父。

因此,三月來,鸞英也消瘦了許多。

玉嬌龍出走的訊息,儘管內院僕婢盡知,但都心裡明白情勢的嚴重,誰也不敢外傳。

外面差僕下人,雖也有所風聞,但都懼招來橫禍,誰也緘口不提,只做無事一般。整個玉府更籠罩著一層神秘而又不測的氣氛。

玉大人也曾派遣一、二心腹出外打探玉嬌龍的訊息,一來可以信任派遣的人少,二來派出的人都只注意選擇在通都大道之間查訪,無暇顧及偏僻之地,以至探查三月,卻是蹤跡全無。

沈班頭也是奉玉大人密託查訪的心腹之一。以他多年捕竊探賊的經驗和他久混江湖的閱歷,他應是不難查得玉嬌龍的跡蹤的。可他真不愧是個具有深謀遠慮的幹練捕快班頭,他考慮得就遠比他人縝密得多。他從肖衝被玉嬌龍抽打的那一柳條中,早已心裡明自,玉嬌龍決非等閒之輩,自己去招惹於她,無異是以卵擊石,枉自送命。再說,就是將她蹤跡查明並設計將她送回王府,萬一玉大人一怒之下毀了她的性命,將來又後悔起來,罪責難免又落到自己頭上。沈班頭想來想去,認為這個差事對自己只是個見過不見功、招禍不招福的差事。因此,他只在京城附近遊玩一番,便回稟探訪無著,應付了事。

今天,沈班頭卻於無意間竟從何招來的來意、神色和言談中探察出了玉嬌龍的去向,他得意之餘,不禁又猶豫起來。這事是稟告王大人的好,還是不稟告的好?知而不報,有負玉大人對自己的恩德,簡直是不忠不義;報了,將來後果如何?自己縱不死於玉大人的悔責,也將死於玉小姐的怨怒。他反覆權衡利害,總覺決心難下。沈班頭正在徘徊猶豫,踱步沉思,玉大人回府來了。沈班頭等他剛一下馬,便忙上前參見請安。玉大人親切地看他一眼,見他仍穿著一件已經顯得破舊的棉衣,便停立下來,帶著幾分悲憫和幾分關切的語氣對他說道:「天氣都已經漸熱了,你怎麼還穿著這樣一件破棉衣?你等會到我書房來,我叫她們清幾件我的舊便服給你。」

沈班頭心裡有如拂過一陣春風,說了聲:「多謝大人!」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去了。等玉大人步上石階,他才跟在後面向府內定去。沈班頭見王大人步履已略顯蹣跚,從背影看去,他那原有的虎臂已經變得瘦削,沈班頭知他這些變化都是為玉小姐出走之事憂憤而來,心裡也不禁為之感到一陣難過。在快走近內院時,玉大人停下步來,抬頭向後花園那邊悵望了許久,接著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又才慢步向內院走去。

沈班頭從玉大人適才那一停一望和一聲輕微的嘆息中,他已察看到了玉大人那不肯向人當面表露出來的心意:他對玉小姐尚懷有舐犢之情,並時時在為她的下落而暗自憂念。這一下,沈班頭已打消了心裡的第一個顧慮:玉小姐回來後,玉大人是決不會一怒之下置她於死地的了。剩下來的另一個顧慮,只要能不讓玉小姐知道是自己策謀,她也就無從怨怒到自己身上。他邊想邊對自己說:「這事務必小心行事才是。」

再說玉大人回房後,不等更換官服,便先到玉夫人房裡探望。見夫人病情毫無起色,心情也十分沉重,只坐在床邊,溫言慰問幾句,又吩咐房中婢僕小心侍候,直到夫人又昏昏睡去時,這才回到書房更衣休息。

玉大人正想看書解悶,鸞英進房來了。她把何招來突然來府探望香姑,強求相見,最後花了一百兩銀子才將他遣走之事,詳細稟告了玉父。玉父聽後,拈鬚沉吟片刻,說道:「這事有違常情。那何招來不過一村野小民,與香姑雖是舅甥,卻只見過一面,竟會這等情切,又敢於這般放肆,其中恐有情弊!」接著又問鸞英:「你看那何招來神色如何?」

鸞英道:「我也未注意他的神色。只是我將香姑已經私逃的實情告知他時,他似無驚優之色。」

玉父又沉吟片刻,也不再問什麼,只把手一揮,說道:「好了,你各自回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