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秀蓮的聲音也柔和下來,懇切地說道:「像碧眼狐這樣的禍害,早該懲辦了,你父親為了‘投鼠忌器’庇護著她,這本是官場中的常情,可你為何也與她結成狼狽,甘願讓她把你往坑裡拉?說心裡話,我為此曾厭恨過你。後來我漸漸探知你一些所作所為,知道你也還是個有良心的人。想你可能有你的難處,我才又變成向著你了。我想碧眼狐不會是你的心腹,只是你肚裡的蛔蟲,這禍害只有我來為世人除掉,今晚我就來了。你心地好,又聰慧,千萬不要自誤。那天我曾對你說過,凡事要由人,不要由命。我是個在苦水中泡大的人,你和我不同,不要把自己的心往苦水裡泡。……」
玉嬌龍還不等俞秀蓮說完,便情不自禁地撲在俞秀蓮的肩上哭泣起來。
俞秀蓮撫著她的背溫存地說:「你就哭個夠吧!哭了心裡爽快些。」
玉嬌龍如怨如訴地囁泣著。俞秀蓮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只默默地注視著她。過了一陣,俞秀蓮才又懇切地對她說道:「我並不打算過問你的事情,不過,我只覺著,像你這等出身的人,實不應有這樣一身武藝。這對你並非好兆。只希望你縱不賴以為善,卻切勿恃以為惡。你應時刻自警自戒。你今後如有為難之處,不妨相告。」
玉嬌龍收淚默站一齊,只靜靜地聽著。
俞秀蓮指著碧眼狐的屍體說:「我已為她找好一處葬身之地。」說完,將屍體拖至石山前一口已經封閉多年的水井旁邊,用手將一塊緊蓋在井口上的大石移開,將屍體拋進井裡,又將浸染著血跡的積雪也一井清捧井內,然後蓋好井蓋。
俞秀蓮把一切收拾停當。又走到玉嬌龍面前對她說道:「我還有一事相告:你的劍術確係九華派真傳,我想當是從《秘傳拳劍全書》中得來,那書如系在你手裡,望你妥為儲存,慎勿落入他人手裡。我該走了,你該多多珍重才是。」說完,徑自走出雪坪,將身一閃,便隱沒牆角去了。
雪坪上突然寂靜下來,花園四周聲息全無,玉嬌龍站在那兒,好似做了一場惡夢。
儘管她還在為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莫名的煩亂,但心中卻有一種異常輕快的感覺,好像一塊久久壓在心上的石頭突然一下搬開,她從此不再過著那種憂心忡忡的日子了。她不覺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感到一陣難禁的寒冷和倦意,好像已有好多天不曾閤眼睡過覺了。
玉嬌龍回到房中,花園東邊已傳來四更梆響。她和衣上床,一會便酣然入睡。
第二天,直至旭日已經臨窗,玉嬌龍才懶洋洋地起床。她正在梳妝,香姑神色驚詫地進房來報:「小姐,府裡又出了怪事,高師孃不見了。」
玉嬌龍頭也不回,漫不經心地說:「哪會呢?多是串到誰的房裡閒聊去了。」
香姑:「老夫人一早便傳話過來,說有事與她相商,請她到老夫人房裡去走一趟。
我便四處找她,卻是遍尋不得。「玉嬌龍還是不甚介意地說道:」也許溜到街上去了,等會她自會回來的。「
直到午後,高師孃仍未見回來。很快,高師孃不見了的訊息便傳遍玉府,上上下下各房各院都在談議這事:有人疑她是拐物私逃;有人說她是負氣出走;也有人猜她仍在府裡,只是不知因何躲藏起來。訊息越傳越玄,愈說愈怪,一些人慣於捕風捉影,一些人最愛加油添蠟,不消一夜功夫,各種離奇怪異的情節已都編造出來。漸漸地,傳說竟又變成流言,大家已不再在人前談敘,只於暗處竊竊私語了。頓然間,王府裡便籠罩著一層神秘氣氛。
已有好多天不常在人前露面的肖二爺,又不斷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他陰沉著一張臉,到處搜探著大家的一言半句,他對聽到的一些奇談怪論,既不制止,也不附和,誰也摸不清他葫蘆裡究竟裝的什麼藥。
沈班頭則仍和平時一樣,拄著他那根又粗又沉的煙桿,瘸著腿在各房各院走來走去。
他對高師孃的失蹤,持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
第二天,玉夫人由鸞英攙扶著到玉嬌龍房裡來了。她向玉嬌龍問了一些有關高師孃近來的情況,還問玉嬌龍房裡丟失什麼貴重器皿沒有?王嬌龍一如平日一般,帶嬌帶嗔地應對著母親的詢問。玉夫人見從女兒口裡也問不出個究竟,便寬慰了她幾句,又帶著鸞英回房去了。
玉嬌龍送走玉母以後,總覺心緒不寧,便獨自信步去至花園中的亭子裡,悶坐沉思。
正出神問,忽見父親踱入後花園來了。在離父親身後十來步遠之處,跟著一瘸一瘸的沈班頭。玉嬌龍心裡不由一怔,心想:父親將這老頭也帶來則甚?她留神望去,只見父親昂首四顧,凜肅之中隱帶憂色。王嬌龍從父親那略顯蹣跚的步履中,忽然感到父親近兩年來似又老了許多。她想:為了高師孃之事,母親和嫂嫂雖未在她面前多說什麼,但她心裡卻很明白,不知為父親添了多少煩惱和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