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抬頭向四壁環顧,猛然間,懸掛在床頭牆壁上的一副馬鞍和兩口插在一隻綠鯊魚皮刀鞘裡的銅柄雙刀,耀然映入她的眼裡。這兩件東西與這間房裡的陳設是那樣的不協調,但卻頓給這間簡陋寒傖的小室平添了一種威武悲壯的氣氛。玉嬌龍仰望著這兩件曾伴隨著俞秀蓮涉險履危、出生入死的舊物,心裡不由又感到一陣肅然。她回頭對俞秀蓮道:「俞姑娘,你這一生真是浸透了血和淚。」她聲音裡充滿著同情和崇敬,又是那般的親切和真誠。
俞秀蓮嘴邊掛著絲兒苦笑,也同樣親切、真誠地問道:「玉小姐,你的一生呢?」
玉嬌龍斂了笑容:「我雖生長侯門,不愁衣食,可將來如何,也難預料,一切只由命了。」
俞秀蓮:「我過去也是一切都怨命由命,十年後始悟出一切都是由人這個道理來。
我已一誤,希望你就不要再誤了。「玉嬌龍心裡一動,默然了。
俞秀蓮挪過身來,靠近玉嬌龍身旁,向她傾訴道:「玉小姐,我請你到我房裡來,是想對你談點真心話。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父親便被仇家殺害了,我變得孤苦無依,懷著滿腔悲憤,為父親報了仇,後來又遇上一些不順心的事,弄得走投無路,心灰意冷,只好怨命由命了。多感德五哥德五嫂收留了我,我決心從此隱埋深閨,清靜度日,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不想又遇到一個比我還要苦難的燕姑,若論她的遭遇卻比我還悲慘萬分。
難道叫她也忍氣吞聲,各自由命!不久前又認識了個姓蔡的姑娘,是為了追捕一名心殘性險的兇犯,隨父漂泊萬里,不料反為所算,一夜就成了孤女,弄得淪落京城,日夜悲泣。最叫人義憤的是,那隻豺狼殺了她父親尚不肯罷手,還要斬盡殺絕,難道也叫她由命不成?!這些不平事折騰著我,竟使得我那已經變得灰冷的心又如火焰般燃燒起來。
我想,若讓那樣的惡人逍遙法外,還不知要坑害少好人。「玉嬌龍端坐床沿,凝神靜聽,表面雖未露聲色,暗裡卻如坐針氈。她心裡明白,俞秀蓮對最近以來所發生的事情,已經是知道的了,她剛才說的這知,既含有規勸,也帶有提醒,還夾有暗示:她要挺身出來代蔡么妹仗義了。玉嬌龍避開話題,突然問道:」俞姑娘,聽說你曾經過許多惡戰,不知你攜手誤傷過無辜沒有?「
俞秀蓮遠坦誠地說:「當年年輕氣盛,心頭蓄著一股怨憤,激於父仇,確也曾傷過一些罪不至死的江湖人。自己事後也很悔疚。」
接著,她又有意無意地補了一句:「人誰無過失,只要能悔改就好。」
接著,俞秀蓮又談了一些江湖上的善惡道義,話題又轉到燕姑的身世上來。俞秀蓮告訴她,在德秀峰夫婦的授意下,由俞秀蓮作媒,已為燕姑和幼銘訂下了婚約。玉嬌龍聽到這一訊息後,心裡不由泛起一陣陣喜悅,感到無比的欣慰。她隨即從腕上退下鏤花玉環,放到俞秀蓮的懷裡,說:「這隻玉環是我母親賜給我的,留給燕姑將來添箱,也算我一點心意。」
俞秀蓮代燕姑收下玉環,陪著玉嬌龍回到內廳,鸞英談興已盡,便一道告辭回府。
幾天過去了。玉府裡這些天來顯得異常平靜,府門前的帶刀侍衛撤走了,街上的巡邏也減少了巡次。高師孃的臂傷亦已漸漸癒合。她有些反常狀態,終日關在房裡,很少出來。玉嬌龍連日來時感心情煩躁,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要發生什麼事情。她最不安的還是惟恐高師孃噁心不死,再去對蔡么妹暗下毒手。特別是這幾天來,高師孃不再上樓進她房裡來了,偶爾在廳堂相遇,她總是陰沉著臉,閃著那雙含怨帶恨的眼睛,嘴角邊掛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逡巡著避開身去,這更增加了玉嬌龍的疑慮。因此,她每到深夜二更以後,總要披上貂風,輕輕閃出房來,忍著刺骨的寒氣,躲在廊柱旁邊,留心察看著高師孃房裡的動靜。
這天晚上,天氣特別寒冷,玉嬌龍躲在柱旁一直從二更守候到三更,見高師孃房裡毫無動靜。她已經凍得手腳發麻,正想回房去時,忽見花園中閃出一個人影,直向這邊撲來。玉嬌龍不覺一驚,忙屏氣凝神,運目望去,只見那人影既不潛身隱體,也不躡手躡腳,猶如在自家庭園逐蝶嬉玩一般,毫無忌憚地徑宜向臺階上奔來。玉嬌龍忽地被來人那種毫不在意的勢態激怒了,正思忖著如何去教訓那人時,只見那人將身一轉,又直向高師孃窗前走去。就在那人轉身之際,忽地露出了斜插在背上的兩把明晃晃的鋼刀,玉嬌龍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她已認出來人來了:正是俞秀蓮。玉嬌龍不禁把身子往往裡靠了半步,更加提神察看。見俞秀蓮將背貼壁,靠近窗旁,用手指在窗上輕彈三下,傾聽片刻,又對著窗內低聲說了兩句什麼,隨即一躍下階,又自個向著花園西角那邊走去。
玉嬌龍已經明白,俞秀蓮是找高師孃算賬來了,她料定高師孃會上樓來求助自己,急忙入房,閉門假睡。片刻,便聽響起了幾下急促的叩門聲,玉嬌龍起身立於門內低聲問道:「誰?」
「高師孃。」
「何事?」
「俞秀蓮找我尋事來了。這婊子厲害,連你也不是她的對手,須合力鬥她才行。你快準備,我等你。」
「約在什麼地方?」
「花園西角。」
「你先去對付著,我隨後就來。」
高師孃犯疑了,帶有威脅地說:「你可不能幹推人下井的事,她是為著蔡九和高老師那本書來的,我不能替人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