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姑已從她那漫不經心的一笑中,觸到一絲悽然的神色,便滿懷關切和憂慮地問道:「小姐,你心裡一定擱著什麼事情,我已經看出來了。」
玉嬌龍仍然是淡淡地笑了笑,沒開腔。
香姑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多半是為著高師孃來。」
玉嬌龍:「高師孃怎麼啦?」
香姑:「高師孃平日很少上樓來,這些天老往小姐房裡跑,且都揹著我。幾次她下樓時我都碰著她,滿臉陰氣,一對眼睛綠閃閃的,就像貓頭鷹,叫人害怕。我總覺不是好兆頭,不知她和你說些什麼來。」
玉嬌龍笑了。笑得那樣開心、溫和。她拉著香姑的手,親切而好奇地反問道:「你先說說,高師孃曾和你說過什麼沒有?」香姑想了想,說:「高師孃這些天來性情變得更古怪了,對府裡的任何人都不順眼,連趙媽房裡都不去了。兩天前,她突然沒頭沒尾地對我說:」香姑,你不要以為高老師走了我就沒有親人了,就在這京城裡我也還有親人。要是哪一天我不明不白地死了,就會有一場好戲看了!‘我覺得她這話說得奇怪,便問她:「高師孃,你為何說出這等話來?’她鬼頭鬼腦地笑了兩聲,說:」不知為啥,我近來老想到死。其實,我哪裡含得死啊!玉小姐待我這樣好,我還想親眼……‘「香姑說到這兒便把話停住了。玉嬌龍不忙不迫地問道:」說下去。她想親眼怎麼樣?「
香姑:「想親眼看到小姐嫁個如意郎,她還要給小姐當伴娘哩。」
玉嬌龍沒有羞澀,也沒有慍意,臉上卻泛起微微的紅暈。她笑了笑,只說:「休要聽她胡言。」
玉嬌龍從香姑口中聽來的這些話裡,已經掂出了高師孃那幾句話的用意和份量。她心裡明白,高師孃已經成了自己身邊的一顆釘子,成了自己身上的一個癰。以自己的本領,要拔掉這顆釘,割除這個癰,簡直易如反掌。但自己不能這樣做啊!這種蓄意殺人的行動,豈是正人所為。誤殺了蔡九,已經使自己在良心上負下一筆孽債,墮入了一層地獄,如再殺了高師孃,自己簡直就成了一個兇犯。再說,自己對於高老師,已經負疚很深,若再除掉高師孃,就未免太絕情義了,玉嬌龍倒是起過這樣的念頭:最好是高師孃走來對自己下手,自己儘可先讓幾刀,然後,只需幾劍便可將他了結。這樣,既可除掉這個隱患,又可減輕自己一些良心上的重負。但這只是一種妄想。因她諒定高師孃是決不敢來對她下手的。何況,高師孃正賴她庇護,哪能自毀屏依。玉嬌龍這些日子來,真鹹自己有如被火燎爐烤,翻覆的心。偌大一座玉府裡,儘管父母愛愛她似明珠,兄嫂疼她如骨肉,僕婢敬她若天仙,但她卻不僅滿腹心事無處傾訴,身遇憂患無人與共,面臨危難無可求援,反而使她日夜都處於惴惴不安之中,對人人都得提防戒備一二。她真感到比隻身跋行在草原和沙漠上還要孤獨。玉嬌龍這時不由得又想起羅小虎:那個全身都聚蓄著力量、履險如夷,無所畏懼的漢子,要是這時能在她身邊,那正在向她逼來的狼群就會立即潰逃,那正在向她包來的陰霞就會悄悄飄散。他那寬厚柔實的胸膛,不僅使她感到迷醉,更使她感到安全。偎依在他懷裡,可以忘掉一切煩惱,留在心裡的只是信任,一種甘願為他融為水、化為煙的信任。枉自這偌大的一座侯門帥府,卻遠遠不如那漢子兩尺寬的一個胸膛。可羅小虎這時又在何方?他又是否知道自己身邊已經發生的這些事情?那個不知何時就已偷偷潛入而後來又驀然闖進她心裡來的漢子啊,竟是那樣的讓她傾心,使她神馳!
玉嬌龍正黯然遐想間,香姑輕輕進房來到她身邊報說:「小姐,夫人派人傳話,請小姐到她房裡去。」
玉嬌龍斂神收心,略一整裝,便帶著香姑到玉母房中去了。
鸞英亦在玉母房裡,玉母正在和她敘話,見嬌龍來到,便把話打住了。鸞英忙起身過來拉住嬌龍的手,把她注視了會兒,說道:「妹妹,兩天不曾見你,怎的就消瘦了許多?」
玉嬌龍笑了笑,沒應聲。
鸞英還是一個勁地看著她,以致看得玉嬌龍都有些不自在起來。但她卻不肯把頭低下去,略帶撒嬌地說:「嫂嫂,你為何老是這樣看人?」
鸞英打趣地說:「你就是好看,叫人怎樣看也看不夠。」
玉嬌龍掙脫手,笑吟吟地走到玉母身邊,伏靠在玉母肩上,側著臉瞅住鸞英說:「嫂嫂,你這話可是真的?」鸞英清脆地笑了兩聲,說:「我幾時說過假來?我不但當著你面說,背了你也是這樣說。昨天母親要我伴她老人家去花園賞梅花,我就說過:」賞梅花還不如去看妹妹,妹妹比花更耐看。‘你不信,當面問母親。「玉母點點頭,慈祥地笑了。玉嬌龍半嬌半嗔地說:」母親,我倒希望還是長得平庸點的好。你不是常說’紅顏命薄‘嗎,看來,我也許也是個薄命。「
玉母唸了聲「阿彌陀佛」,說:「女兒說些啥來!我們是積德積善之家,託祖宗的餘蔭,才有這世代簪纓。你父親功高望重,為官清正廉明,我玉家自然福澤綿綿,哪能談到薄命二字。」
鸞英也感到有些驚詫地說道:「妹妹,這樣的話豈是隨便說的!在府裡除了父母親大人外,誰還比你造化!如有什麼不稱心的,儘管說來,誰還會不依著你!」
玉嬌龍笑了笑,把頭藏到玉母身後去了。在她笑著的嘴角邊留下一絲淡淡的苦味。
她母女姑嫂三人又閒敘一陣,玉母才轉過話題,對嬌龍說道:「女兒,我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情:近日來外邊流言四起,說前些日子曾進府來獻技的那個老頭,最近被人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