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1頁,共1頁

最後,碧眼狐口裡喘著粗氣,怒罵聲變成了嗥叫聲,那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又散入四野,令人毛骨悚然,淒厲極了。當她已經力竭聲嘶,眼看就要束手就擒時,她拼出最後的氣力,猛地抬起頭來,用一種有如狼嚎般的聲音吼叫著:「救命啦!快來救命啦!」

就在這時,忽然從墓後柏樹林中飄出一個白影,有如流星一般,只一掠便已閃到墳臺。蔡么妹最先看到,驚呼了聲:「爹爹留神!」便忙跑到條石旁邊去取單刀。蔡九抬起頭來,瞥見那白影全身穿著白色衣褲,頭裹黑色絲帕連纏口鼻,只露出一雙閃亮射人的眼睛,手裡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蔡九見白影來得這般飄忽,心裡大吃一驚,趕忙放開耿六娘,順手抓起地上的鋼鞭,準備拼鬥。不料他剛立身未穩,那白影便已閃到他的面前。人到劍到,只見那白影將寶劍一抖,蔡九眼前便好似有五六柄寒閃閃的利劍一齊向他刺來。蔡九慌忙揮鞭迎丟,那劍鋒倏地一轉,避開鞭梢,又向他下三路削來。

蔡九收鞭不贏,又已閃躲不及,腿上早已中了一劍。他雖覺疼痛難禁,但卻好似被劍頁平擊一般,並無傷破感覺。他真感心驚魄動,不知正在和他交手的人是誰。這時,蔡么妹也提刀趕了過來,便從側面揮刀向白影砍去。那白影毫不慌亂,輕輕一撥,將蔡么妹的刀口撥開,還未等她收回刀去,劍鋒忽然一彈,已經擊中她的手腕。蔡么妹頓覺一陣疼麻,刀已墜落地上。白影趁勢一腳將刀踢出欄杆外面去了。蔡九又趁此抖開鋼鞭,一陣風響直向白影擊來。那白影卻毫不閃退,只用劍尖去挑他鞭腰,那鞭腰一經挑著,就如蛇身中了弓彈一般,纏咬都落空,頓時萎軟下來。這時,蔡么妹已去拾回單刀又跳進欄仟,劉泰保也呼喝著向墳臺奔來。白影有些急了,將手中寶劍一緊,猶如道道閃電般地直向蔡九斬刺過去。蔡九被逼得連連後退。正慌亂間,不料耿六娘已掙扎起來,正立在蔡九背後,她滿懷仇恨,使出全身氣力猛然一頭向蔡九背上撞去。蔡九立足不住,向前一撲,正好白影手中的寶劍直刺過來,只聽「撲」的一聲,劍已刺進蔡九胸膛。白影突如呆了一般,痴痴立在那兒,耿六娘搶步上前,一把將白影拉住,說了聲:「還不快走!」一白一黑便跑過墳臺,閃入林中去了蔡么妹見爹爹被刺倒在地,也顧不得去追那白影,忙撲下身去將爹爹抱在懷裡,口裡不停地呼喚著。劉泰保也在一旁喚著「乾爹」。

二人喚了多聲,蔡九才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蔡么妹,又看了看劉泰保,他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用一隻手拉著蔡么妹,一隻手拉著劉泰保,又把他二人的手拉到他的胸前,讓二人的手疊放在一塊,然後又看著他二人點了點頭,嘴角邊留下一絲笑意,便閉上了雙眼。

第十七回半夜送銀血書表懺登門拜俠孝女求援

蔡爺死了。他直到臨死時也沒有明白過來,那白影是誰?那柄寒光閃閃的劍又是怎樣刺進他胸膛的?他只在受傷後的那一瞬間,看到一雙露出驚愕而又悔恨的眼睛。剛才發生的一切,來得那樣的意外和突然,使他有如是在夢裡一般。而那個飄忽神秘的白影,簡直好似一個幽靈。蔡爺掙扎著,本想在倒下去前要他道出名姓,可他已經出聲不得,隻眼睜睜地霍著耿六娘拉著他像一縷煙似地飄進柏樹林裡去了。當蔡么妹趕來把他扶起,劉泰保亦已跑到他身邊來時,蔡爺心裡已經明白,他所中的是致命的一劍,他再也活不了啦。這時,他唯一感到遺恨的是終於未能將碧眼狐捉拿歸案,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則是他女兒的終身大事問題。

他本想在斷氣前當著女兒和劉泰保的面把這門親事許了,再囑咐他倆幾句,可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只好拼著最後一口氣,把他二人的手拉攏來合在一起,藉以表示自己最後的一點遺願,然後就在這荒寂的雪地裡閉目長逝了。

蔡么妹見爹爹已死,便一頭撲到她爹身上,呼天搶地地哀哭起來,劉泰保也在一旁撫著蔡爺的屍體痛哭失聲。二人哭來哭去,一任悽慘的哭聲在曠野裡迴盪,除引來遠遠的幾聲犬吠外,毫無別的回應,好像這兒並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

遠處已隱隱傳來四更梆聲。劉泰保見蔡么妹已哭得聲嘶力竭,心中十分不忍,只好忍悲收淚,轉而去勸解於她。這時,劉泰保才發覺,原來蔡么妹身上還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窄袖單衣。他趕忙脫下自己身上的棉短襖,親手給蔡么妹披在身上。蔡么妹回頭看了他一眼,竟一下撲到他的身上,又傷心地痛哭起來。劉泰保心裡已似乎感覺到了,蔡么妹這時痛哭,已不僅僅是為痛她爹爹的慘死,同時也是為憐她自己的無依。劉泰保也就默默地讓她哭去,只用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肩膀。又過了許久,劉泰保才說道:「天已快亮了,這樣哭下去會凍壞身子的,還是料理後事要緊。」

蔡么妹這才止住哭聲,抬起臉來,用她那雙哭腫了的眼睛望著劉泰保說:「劉哥,爹爹這仇我是定要報的。當著他老人家的遺體,我和你把話講明,只要你幫助我把這仇報了,我就嫁你。」

劉泰保慨然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當然要報。你的仇人也就是我劉泰保的仇人,何用么妹多說。只是這事還須從長計議,千萬不能求之過急。眼前還是安排後事要緊。」接著,劉泰保便和蔡么妹商量如何料理蔡爺後事的問題。劉泰保認為這事不宜驚動地方,一來決鬥乃為官府所禁,如鬧到官府實有諸多不便,何況事情牽涉玉府,又在玉大人權勢管轄之內,無憑無據,只會招來禍殃;二來如去驚動官府,便有違江湖規矩,落得受人恥笑,有損蔡爺一生英名。蔡么妹聽劉泰保這麼一說,也就打消了告到官府去的念頭,一切聽劉泰保去安排處置。

於是,劉泰保便趁天色未明,到附近去僱了一輛騾車,把蔡爺屍體運回「四海春」

客棧,停在內院,然後備棺入殮,還請來一班道士,熱熱鬧鬧做了幾天道場,最後又由劉泰保以乾兒子的身份,披麻戴孝,親自送至城外官山墳地安葬。

經過這場不幸的變故,蔡么妹由於悲傷過度,人也變得清瘦多了。好在一切喪葬之事都由劉泰保一力承擔,所有衣衾棺槨料理得週週到到,內內外外安排得井井有條,不時還抽身來到蔡么妹房裡,送憐送慰,問暖問寒,使蔡么妹在悲痛之餘,卻也感到不少安慰。因此,蔡么妹對劉泰保當然滿懷感激,更覺情深,雖然尚未正式依禮訂親,她卻已將劉泰保當作自己的丈夫一般看待了。

劉泰保因為人熱心好義,在街坊上也有一幫朋友,蔡爺出事後,那幫朋友都聞訊前來,出謀的出謀,劃策的劃策,對蔡么妹也極表同情和支援。談到報仇之事,一個個摩拳擦掌,願助她一臂主力。劉泰保伯他們魯莽逞性鬧出事來,總是從中周旋,苦口勸說,要他們切勿輕舉妄動,等辦完喪事後再從長計議。

就在蔡爺安葬後的第二天,劉泰保為了酬謝朋友們的盛情,特地備辦了幾桌酒席,把大家都請了攏來。入席後,劉泰保正把盞勸酒間,蔡么妹忽滿身孝服,眼含珠淚,跨出房門,來到席前對大家說道:「多感眾家哥哥的盛情高義,將我那慘死的爹爹厚葬歸山了。想我爹爹奉官家所差,為捉拿碧眼狐從陝西追尋到西疆,又由西疆跟蹤來到京城,迢迢萬里,腳下磨起厚繭,頭上吹白鬢絲,費盡千辛萬苦,到頭來,不想那碧眼狐卻潛藏到玉府,藉著玉大人這柄大黃傘的庇護,使我爹爹竟拿她不得,因此困在京城,約她出來比武了結,不料那碧眼狐早已約人伏在林中,眼看她比武失敗就要被擒時,那人突然出來相幫,一劍將我爹爹刺傷,乘機又將碧眼狐救去。我爹爹因劍傷過重,當即慘死在地。這殺父之仇豈能不報!那殺我爹爹的人,儘管他武藝高強,我卻願和他以死相拼,只是那玉府權大勢大,我卻奈他不得。眾家哥哥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報仇的事,我豈能為難你們,只求大家幫我出出主意,使我能夠得報此仇,我就感思不盡了!」

蔡么妹說得來情詞慷慨,大義凜然,聲淚俱下。以致在座諸人無不為之動容變色。

她話音剛落,又向著大家深深地拜了下去。頓時間,群情激昂起來,擊桌擲懷,高聲罵嚷,大有願助她報仇豁出命去之慨。

座中有個磨刀匠李六,更是義憤填膺,振臂大呼道:「‘捨得一身剮,敢到皇帝面前耍’,就是玉府又怕他怎的!那狐狸敢到那兒去打洞,我就敢到那兒捅她去!」

劉泰保雖然心有顧慮,但他畢竟是個有血性的男兒,見朋友們這般豪義,也激奮起來,將拳一抱,慨然對眾朋友說:「多承弟兄們的情義,不在我一朵蓮花和弟兄們相交一場。想我劉泰保本是窮漢出身,至多舍了這‘四海春’,還當我窮漢去。乾爹這仇是要報的,不然,我就對不起么妹,更對不起死去的乾爹。這事容我想法去,也不急在這幾天。今天就請大家痛飲幾杯,等需要弟兄們相助時,我再找大家去。」說完,他舉起酒懷向大家一一敬酒,蔡么妹已無話可說,各自退回房裡去了。

眾朋友正暢飲間,話題又轉到蔡么妹目前的處境上去。磨刀匠李六爽快他說道:「蔡爺已死,蔡么妹無依無靠,將來怎過日子!我看劉哥何不就將她娶了算了。」

劉泰保說:「實不相瞞,乾爹生前也確有此意,並曾將么妹她娘留下的一把銀鎖贈我。只是並未明媒言定。眼下乾爹剛剛安葬,么妹正在孝中,怎好談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