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美說是一個姓春的姐姐送給她的,還說那位春姐姐美極了,心也好極了;她記起玉小姐也曾對她說,她有兩枝這樣的珠花,另一枝已送給一個妹妹去了。蔡么妹彷彿覺得這是一回事,但她又似乎覺得這完全不是一個人,她迷糊了。蔡九和蔡么妹就這樣在劉泰保家中暫叫住了下來,相處得十分融洽,日子也過得歡快。不覺過了半月,一天夜晚,街上已打過二更,劉泰保正在蔡爺房中敘話,忽小二來說:「外面來了一個漢子,指定要住上房,並要為他準備酒飯。我對他說,灶堂早已熄火,掌灶的已經回家,要他外面去用,那漢子只是不依,劉大哥你看怎辦?」
劉泰保稅:「‘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已經這般時刻了,這條街又靜,叫他哪裡吃去。就將二院原蔡爺住的那間上房與他,酒飯我張羅去。」
小二出去招呼客人去了。劉泰保忙去自家灶上拿了一些酒萊和一盤饅頭,親自送去二院。蔡么妹也提著燈跟了出來給他照亮。來到二院上房,見那漢子已經安頓停當,叉手站在房中,面露焦躁之色。他見劉泰保端著這許多飲食進來,忙將身往桌邊一讓、也不答話,只爽朗地笑了笑,便各自大吃大嚼起來。劉泰保覺得這人好生奇怪,這才藉著燈光仔細將他打量一番。這一打量,不覺使劉泰保暗吃一驚,他也見過多少逞強好鬥、顧盼自雄的彪形大漢,卻從未見過這般壯實的身子。正是由於他整個身板四肢長得極為勻稱,一眼望去,竟然還看不出來。稍一留意,就能從他那特別粗大的脖子、聳鼓的前胸以及兩隻在袖內跳動的臂膀,感到在這漢子身上不知蓄藏了多少氣力。再一看那漢子的面孔,卻也不像剛才一眼見到時那般平魯,而是越看越變得秀俊起來。那漢子好像毫未察覺劉泰保在仔細看他似的,各自若無其事地飲酒吃菜。
蔡么妹在門外等得不耐了,也跨進房來,那漢子抬起頭來,一眼看到蔡么妹時,不禁突然停下酒杯,驚異地說了一句:「啊,你也到京城來了。」
蔡么妹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劉泰保問了句:「客官可是認得這位妹子?」
那漢子也不抬頭,只應了聲:「看見過她。在西疆石河子。」
劉泰保本想再問他幾句的,可見他毫無答理之意,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收拾碗筷離房時,那漢子從身邊摸出一錠十兩重的紋銀,交給劉泰保說:「給我寫個號。我姓仇,名雙虎。河北交河人,是為尋親來京的。先收下這十兩紋銀作費用,我是不愛計較斤斤兩兩的。」
劉泰保和蔡么妹回到蔡爺房中,大家把適才看到的情況告訴了蔡爺。蔡爺沉思了會,神情肅然地說:「我看這人有些來歷,決不是一般江湖之輩。京城是四海雲集的地方,時有臥虎藏龍,對於這樣人物,切切勿去犯他。」
蔡么妹點點頭,覺得她爹說得極是。她也不知為什麼,只覺適才在門外站著時,便已從那漢子身上感到了一股虎氣。
第十五回柳暗花明原形又露夜涼園靜舊好重修
那個名叫仇雙虎的漢子自從來到「四海春」客棧以後,平時很少出門,只獨自在房裡悶坐,偶爾出去辦辦事情,也多在掌燈以後。劉泰保已坐棧兩年,也有了些經驗,知他是在避著什麼。但他究竟是屬哪路人物,劉泰保亦還看不清楚。他見那漢子慷慨大方,平時一舉一動又毫無鬼祟之狀,心裡也暗暗佩服。平時便撿些好酒好菜給他送去。開始那漢子對他十分冷淡,好似懷有戒心,後來見他那般殷勤周到,也就漸漸和他熟悉起來,有時還把劉泰保留在房中和他一起喝上幾杯酒。劉泰保幾次想試著探他一些身世,他都把話岔開,點滴不漏。有時蔡么妹也幫著劉泰保送茶送水去那漢子房中,仇雙虎卻對她特別親切,把她當作親人一般看待,常常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這樣一句話來:「我也有個妹妹,長得也有些像你,要是她還活著,也該滿十六歲了。」蔡么妹也從他這句話裡,嚐到一些酸苦,因此,有時也藉故去他房裡走走,為的是給他送去一些寬慰。
京城已是深秋,天氣也漸漸冷了起來。一天,蔡么妹想給爹爹做件新棉袍,便到街上去扯了一丈藍布,在回客棧路過玉府門口時,恰好香姑正從大門出來,她一見到蔡么妹便跑上前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親熱極了。二人站在門外街邊談了一會,香姑忽然問道:「姐姐,那天我沒來得及問你,你怎會說西疆話來?」
蔡么妹說:「我去過西疆。」
香姑高興得跳了起來,說:「這太好了。我來到京城後,還沒碰到一個曾去過西疆的人,心裡憋得慌,沒人和我說西疆話。」
蔡么妹說:「玉小姐身邊的高師孃,聽說不也是從西疆來?」
香姑將嘴一扁,說:「休要說她,她根本不愛西疆。」
蔡么妹說:「都因你在侯府,哪見得外邊世面!就我住的‘四海春’客棧中,前幾天也還來了位曾在西疆闖過的漢子。」
香姑好奇地問:「是個何等樣的人?」
蔡么妹笑笑說:「摸不清他是幹什麼的。人極好,也長得俊,一身虎氣。」香姑愣了愣,不解地問道:「怎的一身虎氣?」
蔡么妹說:「身子長得虎一般威壯,名字又叫個仇雙虎。不論他坐著或站著,看去都有老虎般的氣勢。」香姑張大了眼,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當蔡么妹告別轉身離去時;香姑才又追上前來對她說:「我抽空到客棧看姐姐去,也去看看那‘虎氣’。」
第二天下午,香姑果然到客棧裡來了。她向小二問明蔡么妹的住處後,便向後院走去。當她穿過二院院壩時,那仇雙虎恰好正站在上房門口。香姑一下見到了他,便不覺突然停下步來,心裡吃了一驚。她覺得這漢子曾在哪裡得見過來,那一副熟悉的身影,那一雙熟悉的眼睛,但她一時想不起來。那漢子開始也略略顯得有些驚詫,但驚詫的神色很快就隱去了,又浮現在眼裡和掛上嘴邊的是一種親切的笑容。他還沒等香姑回過神來,便親切地叫了聲:「香姑!來,快到屋裡坐。」同時,那漢子很快地便閃進屋裡去了。
香姑雖仍是恍恍忽忽地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毫不遲疑地進到屋裡去了。
那漢子壓低聲音說:「香姑,別猜疑,我是哈里木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