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想著想著,天不覺已黑了下來,她輕輕掀開帳門,四野靜悄悄的,月亮懸在空中,把清輝灑滿大地。她極目望去,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看不到一點人間的煙火氣息,她不由想到,自己枉有花一般的容貌,滿頭珍貴的珠飾,一身鮮豔的衣服,可是處在此時此境,這一切卻變得毫無意義,好象塵世間的一切榮辱得失也都不復存在。她過去在玉府裡享有的尊榮,父母的溺愛,彷彿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繁文瑣禮、尊卑長幼,一切都已顯得多餘。這時,最使她感到珍貴和不可少的就是馬和劍。想到這些,她心裡感到一陣孤獨和悵惘。她無精打采地退至鋪旁,點亮油燈,半倚半臥地靠在鋪上。不一會,她的眼睛就慢慢地閉上,陷入一種迷迷糊糊的境界,好象是睡著了,卻又是完全清醒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幾聲尖長的嗥叫從帳外傳來,接著,那嗥叫聲此起彼落,互相呼應,響成一片,似乎在向她包圍過來。玉嬌龍還從未聽到過這樣的叫聲,也不知是發自什麼怪物,使她毛髮都悚然地豎立起來。
她正驚悸間,倏又想起達美和那漢子都曾說過草原上有狼的事來。她急忙握著那柄綢帶裹著的劍,小心地把帳門揪開,閃身出去一看,月光下,只見就在那漢子所住的布幔周圍,正圍著一群狼,有的站著,有的坐著,與布幔相距不過二十餘步,一隻隻眼裡閃著綠光,虎視眈眈地望著那漢子,既不敢貿然撲去,也不願輕易走開。那漢子站在布幔前,正處在狼群中心,無憑無靠地警惕著,不停地轉動著身子。玉嬌龍看到那情景,心都縮緊了。她急得無計可施,忙回到帳裡,順手操起那個盛水瓦罐,猛地向狼群擲去。
她同時向那漢子高叫了聲:「快,過這邊來。」罐子的摔碎聲,玉嬌龍的呼喝聲,在這靜靜的荒原上,有如晴天霹靂,狼群中引起一陣驚亂,但它們只後退了十來步,又立即停了下來,形成了僵持局面。那漢子仍然站在那裡屹然不動。狼群又試著向那漢子移近。
玉嬌龍急了,正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援救他時,那漢子說話了:「你不用管我,我會收拾它們的。」說時慢,那時快,只見那漢子把手抬起來了,手裡握著張好似弩弓般的小小的物件,對準面前的狼群,一揚手,隨著「嗖、嗖、嗖」三聲響,便有三支短箭從他手裡飛了出去。狼群中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立即便有三隻狼倒到地上去了。其餘的狼上前去把三隻倒地的狼嗅了嗅,隨即驚惶地向後退去。那漢子趁此轉過身,對著後面的狼群又發了幾箭,也同樣的有幾隻狼應聲倒了下去。其餘的狼也被駭得直往後退。
但它們都只退到一定的距離就又停下來了,仍貪饞地望著那漢子。那漢子也並不罷手,毫無畏懼地邁開腳步向前面的狼群走去。他向前邁進一步,狼群退後一步,那漢子後面的狼群也向前一步,仍然形成個包圍圈。玉嬌龍在一旁看得清楚,那漢子仍處於危急地位。她萬萬沒有料到,狼竟然也有這般奸智。她真替那漢子著急萬分,一心只想如何助他一臂之力。她環顧一下身旁,再也沒有什麼可擲投的了,便一橫心向著那漢子身後的狼群撲去。她的突然出現,使狼群裡起了一陣驚亂。就在這時,她又聽到幾聲「嗖、嗖」
聲響,她面前的幾隻狼猛然高高一蹦,發出幾聲哀嚎,倒下去了。其餘的狼,在這突然地夾擊下,一掉頭,拼命地逃跑了。帳篷外又只剩下滿地的月色和幾隻還在抽搐著的狼的屍體,草原上又恢復了寧靜。
那漢子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滿不在乎地說:「你過來幹嗎,這些傢伙我一個人也對付得了的。」
玉嬌龍滿以為他要說出幾句稱讚或感激她的話來,沒料到他竟把她的一片好意看作是多餘的了。她一扭身,悻悻地回到帳內,往鋪上一坐,暗暗埋怨自己的多事。
可是,玉嬌龍的心還是平靜不下來,她老是在側耳留意著帳外的動靜,總擔心著那群狼會不會又在悄悄地向著布幔靠近。她的這種擔心越來越強烈,似乎那漢子已處於危機四伏之中。玉嬌龍正在心神不定時,突然間,她看到帳門被掀開了,隨著透射進帳來的月光下,映出了個長長的人影。玉嬌龍一驚,忙把劍操在手裡,一下站起身來,藉著燈光仔細看去,這才看清了,進來的正是那漢子。他帶著坦然的神情,兩手交叉抱胸,昂然地站在她的面前。玉嬌龍屏住氣,鎮了鎮自己的慌亂,厲聲問道:「你來幹什麼?」
那漢子平靜地答道:「我來問你一句話,你說的那些馬賊究竟是不是好人?」
玉嬌龍驚詫萬分,沒想到那漢子競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她只冷冷地說:「這與你何干?」
那漢子說:「有關無關不用你管。我只問你,馬賊究竟是不是好人?」
玉嬌尤含嗔地說:「不是好人。一個也不是。」
那漢子向前跨了一步,說:「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不帶半天雲去投案?」那漢子說這話時,眼裡又閃出那種嘲弄的神情。
玉嬌龍開始是一愣,隨即忽然想起來了,這正是半天雲的眼神!兩年前在烏蘇的草原上,前晚在草坪的篝火旁……她都曾見過這樣的眼神。她張大著眼,緊緊地盯住那漢子。那漢子昂然地站著,嘴邊掛著微笑,那嘲弄的神情久久地留在他眼裡。他那鼓聳的胸肌,粗壯的臂膀,紅潤的嘴唇,還有那一排雪亮的牙齒……玉嬌龍盯著,盯著,她終於認出來了,原來面前的這漢子正是半天雲。玉嬌龍頓時心裡感到一陣慌亂,心也呼呼地跳動起來。她木然地問:「你是誰?」
那漢子不吭聲,還是用那雙閃亮的、略帶嘲弄的眼睛望著她。
玉嬌龍猛然退後一步,同時舉起那柄裹著綢帶的劍,平對著半天雲的胸口,厲聲問道:「你究竟想幹什麼?」
半天雲毫不動容,還是那麼平靜地說道:「呵,你大概已認出我來了。我們真可算有緣,又狹路相逢在一起了。」
玉嬌龍被他這個「緣」字把臉羞得通紅,又氣又惱地喝道:「胡說,快給我出去!」
半天雲不理她,仍繼續說道:「我看你也算得是個好人,好人是不會把好人說成是壞人的。你憑良心說,馬賊是不是好人?」
玉嬌龍並不答理他,只厲聲喝道:「還不給我出去!」與這喝聲的同時將平端著的劍向前一送,不料羅小虎卻毫不畏縮地把胸膛一挺,玉嬌龍嚇得急忙縮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得「撲」的一聲,劍尖透過綢帶,直刺進羅小虎的胸膛去了。等玉嬌龍迅即把劍抽回來時,一股殷紅的血立即染滿了他那白色的上褂。羅小虎用右手緊捂著胸口,驚訝地望著玉嬌龍。他那古銅般的臉慢慢地變得蒼白,兩眼閃著的光也在暗了下去。玉嬌龍驚呆了,張大了眼直望著他。這時,帳篷裡靜得出奇,彼此發出的呼吸聲也聽得清清楚楚。羅小虎站了一會,又慢慢地低下頭,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後退,直退到帳外去了。
玉嬌龍還沒有回過神來,忽然又聽到帳外傳來一聲沉重的撲倒聲。她驀然一驚,好象才從夢中初醒過來,丟下手裡的劍,不顧一切地向帳外奔去。
就在帳篷旁邊,羅小虎仰面躺著,月光照在他那蒼白的臉上,兩眼緊閉,就象睡熟了一樣。玉嬌龍伏下身去,低低地呼叫著:「羅……小虎……羅小虎……」聲音裡充滿了懊悔和憂傷。羅小虎一動不動,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流。玉嬌龍更急了,用手去扶他。
她感到他那身軀有如石頭般的沉重。她費了很大的勁才半拖半抱地將他弄進了帳篷,又輕輕地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然後,解開他的短褂,擦乾胸前的血跡,又急忙解下裹劍的綢帶為他裹傷。為了裹紮順手,她坐到羅小虎身旁,托起他的上身,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這才終於將傷口裹紮停當。
此時此刻的玉嬌龍,心裡只存著一個念頭:救活他,盡一切可能救活他!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裹紮處,當她看到那傷口的血已不再向外滲透時,這才緩過一口氣來。她再移過眼去仔細察餚羅小虎的面孔,只見他那方正的臉上兩道漆黑的粗眉,一副懸直的大鼻,緊閉的嘴唇並未流露一絲兒怨忽與痛苦的意味。他只靜靜地躺在她的懷裡,哪象一個因受重傷而昏了過去的漢子,倒象一個玩累了熟睡的孩童。玉嬌龍真不敢相信,眼前靠躺在自己懷裡的這個英俊的漢子,竟是前天在沙漠上躍馬縱橫、叱吒西疆、使官兵聞名喪膽的賊魁半天雲!竟是前晚在草坪上虯髯如乾、袒胸露臂、使人感到猙獰可怕的羅小虎!玉嬌龍默默地俯視著他,感到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使她莫測,使她神往,使她傾心,使她內疚,也使她疼借。
時間就在這靜靜中過去。也不知過了幾多時辰,玉嬌龍看到羅小虎那雙緊閉著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慢慢地,一縷亮光又回到了那雙眼裡。那張緊閉著的嘴唇也微微地張了張,似乎想說話,但又沒有說出來,只在唇邊留下一絲難乎為情的笑意。隨著,羅小虎掙扎了下,似乎想強坐起來,玉嬌龍這才輕輕地嘆了口氣,用手將他兩膀按住,溫柔而又低聲地說:「別動!會再流血的。」她話音剛落,眼淚便奪眶而出,恰好滴了好幾滴在羅小虎的臉上。羅小虎沙啞地說:「不要緊,我身板壯,明天就會好的。」他再一次掙扎著想坐起來,又被玉嬌龍溫存地制止住了。他停了停,象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問道:「我送給你的那匹青花馬呢?」
玉嬌龍一下又想起昨天在荒野上發生的事來,羞忿、委屈一齊湧上心頭,她竟不禁傷心地啜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