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不由得吃了一驚,又問:「你是烏蘇人?」
「不,不是。」
「那,你一定到過烏蘇。」
「到過。是在兩年以前。」
「兩年前……你見到過我……那是在哪兒呢?」玉嬌龍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她真感到茫然了。
那漢子又說道:「不僅是兩年以前,也不僅僅是在烏蘇。你真是貴人頭上多忘事啦。
我倒要問問你,你怎麼上這兒來啦?「
玉嬌龍被他這樣一問愣住了。過了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我們去迪化,在沙漠裡遇上了……風,和家丁們失散了,走岔了道,繞到這兒來的。」
那漢子又笑了,真是忍俊不禁,差點笑出了眼淚。笑聲剛過,漢子眼裡那種使她感到熟悉的嘲弄神情又出現了。玉嬌龍突然感到自己臉上有些發燒。那漢子說:「你等等。」便回身進入帳篷,一會兒,他抱著一大抱東西出來,走到離帳篷二十來步的地方,很快地支撐起了一張遮露的布幔,並在布幔下鋪上草蓆,看樣子他已經決定在那兒過夜了,漢子收拾停當,這才轉過身來對玉嬌龍說:「那帳篷算是你的了,快進去歇歇吧,看你已經很累了。」
玉嬌龍進入帳裡,一看,對著帳篷門是一席鋪墊得很好的鋪,門邊放著一個盛水的瓦罐和一些牧民常用的什物。帳篷很小巧,但很舒適,四周也扎搭得十分結實,給住進去的人們一種安全可靠的感覺。
玉嬌龍坐到鋪上,慢慢整理著她那已經有些散亂的頭髮,理著理著,漢子那張英俊的、似曾相識的面孔,那雙熟悉的眼神,以及他剛剛那些沒頭沒腦的話語,都在攪亂著她的心,使她無法平靜下來。這時,帳外的夕陽已落到草原的邊際,帳內帳外都顯得一片恬靜,玉嬌龍卻在這恬靜中感到的是一陣煩亂。她坐不住了,又起身來到帳外,向著布幔那邊瞟去,見那漢子盤坐幔前,正專心一意地縫補著什麼。她稍一猶豫後,還是移步向那布幔旁走去。玉嬌龍走得很輕,以致當她已經站在那漢子的面前時,他才察覺她的到來。他抬起頭來,望著玉嬌龍,莫可奈何地笑了笑。接著,又埋下頭去縫補他的衣服去了。
玉嬌龍探詢地問道:「哈里木的那些弟兄你都認識嗎?」
漢子漫不經心地答道:「差不多都認識。」
「聽說他已投身到馬賊隊裡,你也認識那些馬賊嗎?」
「你是想問那些馬賊嗎?我都認識。」漢子還是漫不經心地說、玉嬌龍進一步問道:「你說說看,他們中有沒有好人?」
漢子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依我看,都是好人,不是好人就不會去當馬賊。」
玉嬌龍又追問道:「你怎知他們都是好人?」
「眼見為實。我親眼見到他們的所作所為,比起那些巴依、伯克和朝廷裡的官兒們來,真不知好到哪裡去了。」
玉嬌龍被那漢子的這一番話刺痛了,她帶怒地說:「你怎麼也向著他們說!?一夥殺人劫貨見利忘義的賊子,有什麼好的!」
那漢子站起身來,以手叉腰,說道:「你哪裡知道他們啊!哈里木和他的弟兄們,他們為了自己的弟兄,能在沙漠上分出自己救命的一口水;他們為了自己的弟兄,可以能為自己的胸膛去擋住射來的利箭;他們可以把從血水裡撈起的錢撒給窮苦的兄弟。你在那些巴依、伯克和官兒們中,看到過這樣的人和事嗎?」
玉嬌龍有些忿忿然了。但又覺得那漢子所說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只得咬緊嘴唇忍了下去。又問:「你知道他們中誰最勇武?」
那漢子眨眨眼,說:「哈里木。」
玉嬌龍不以為然地說:「不,是一位姓羅的最勇武。」緊接著,她又淡淡地補充一句,「我也是聽說來的。」
那漢子敞聲大笑,笑得仰起脖子,閉上眼睛,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玉嬌龍又是一驚:多熟悉的笑聲和姿態,她曾在哪兒見過來?她盡力捉摸著,突然間,前晚草坪上發生的情景又閃現在她的面前,那個滿臉鬍鬚、面目獰惡的半天雲也是這樣的聲音,也是蘸麼笑法。但眼前這個漢子卻又長得這般英俊,毫無半點凶煞悍戾之氣,連半點鐘馗的影子也沒有,怎麼能把這兩人想到一處去呢。她正在呆想,那漢子停住笑聲,微帶輕蔑地說:「你是說的羅小虎吧?他算得什麼英雄,他憑仗的只不過是一身蠻力和一柄利刀!」
玉嬌龍感到一陣不快,冷冷地說:「你憑什麼敢這樣小覷他!你那哈里木怎敢和他比!」她一說完,便怒衝衝地回到帳篷裡去了。
玉嬌龍進帳坐定,心裡只感到有種說不出的不快。她忽又想起肖準和艾彌爾都曾誇說羅小虎長得英俊標緻的話來。烏都奈說的「我看是迷上她了」那句刻薄話又響在她耳邊,她的臉又是一陣熱辣辣的。她真想不到,那個被一叢亂須遮得連臉都看不真切了的半天雲,竟還有人誇起他的英俊來。她又想:要講英俊,這漢子倒真算得上英俊,但一個是叱吒沙漠的賊魁,一個不過是草原上的浪蕩漢,又怎能和半天雲相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