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知道這丫頭是糊弄自己的,她根本就不稀罕自己對她的好,當初想方設法的矇騙自己,如今更為了個奴才,跟自己耍橫不要命的鬧,她心裡根本沒有自己。
想到此皇上忽覺心一寸寸的冷了下去,直到五臟六腑都凍成了冰渣子,半天才道:「你好,真好。」一揮手把桌上的碟子掃了下去,嘩啦啦碎了一地,扭身走了。
成貴瞄了林杏一眼:「你這又是何苦。」
林杏笑了:「這不正順了大總管的意嗎,從今兒起,大總管可勁兒的往御前送人吧,咱家這兒也盼著萬歲爺能開枝散葉子孫滿堂呢。」
成貴嘆了口氣匆匆去了。
林杏扶起哆嗦成一個的得壽,見他渾身的汗都透了衣裳,臉上還不停的往下淌,舉起袖子給他擦了擦:「別怕,既然皇上走了,你就陪咱家吃吧,你放心,皇上要是賜你死,咱家陪著,再說,就算死也得混個飽肚子,要不然,到了地府小鬼都不稀得搭理你。」
見柳嬤嬤傻愣愣站著:「地上的不要了,再去準備些菜蔬,羊肉,可惜了的鍋子,不吃浪費了。」
柳嬤嬤待要說什麼,見林杏目光冷厲,沒敢吭聲,轉身出去備菜去了,心裡不免嘆息,莫非自己這回又壓錯寶了,這位簡直就是不識時務啊,跟萬歲爺梗脖子,這是上趕著找死呢,虧了還心大的吃的下羊肉鍋子。
得壽快嚇死了,哪兒還得吃的下去,林杏給他夾了一碗冒尖的羊肉,也就吃了一兩筷子,惶惶然彷彿天要塌下來一般。
林杏仔細端詳他半晌兒,乍一看跟劉玉挺像,這時候卻又不大像了,劉玉永遠不會露出這個表情,哪怕知道自己必死,也能從從容容的把自己騙的團團轉。
認真說,劉玉的脾氣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掐死自己,可要是好起來,又好的讓人從心裡頭熱乎,便也不計較他掐死自己的事兒了,雖二十多了,心理年齡卻還是個半大小子,天真的緊,跟自己說的那些話,之前覺得可笑,如今卻覺得可愛。
這麼個人活著的時候,不覺得如何,死了卻能讓人念念不忘,他終是把自己這塊頑石捂熱乎了,他自己卻撒手走了,自己想想都成了罪過,找誰說理去啊。
得壽顯然還沒緩過來,哆哆嗦嗦的道:「奴才的命是不是快沒了。」
林杏看著他:「你怕死嗎?」
得壽:「俺娘說好死不如賴活著,雖說送了俺到宮裡當差,卻一再交代讓俺好好活著。」
林杏點點頭:「是咱家連累你了,你放心,咱家不會讓你死的,這麼著,你看成不成,咱家安排你出宮。」
得壽一愣:「出,出宮了俺也沒法活,外頭的人都看不起當太監的。」
林杏覺得自己簡直給自己找病,想了想:「我給你安排個事由兒,保證沒人欺負你,每月拿的工錢只會比宮裡多,除了你自己花用之外還能貼補家裡,你覺得如何。」
得壽:「天下間哪有這樣的好事,即便有也輪不上俺,算命的說俺是命苦,一輩子都沒指望。」
林杏一拍桌子:「什麼命苦,算命的都是胡說八道蒙人的,信他們的話,乾脆弄根繩子上吊得了。」
得壽嚇了一跳:「可是俺就是命苦。」
林杏壓了壓脾氣:「咱家也會算命,咱家看你的面相,雖不能娶妻生子,卻也是個長命百歲有後福的。」說著從懷裡拿出個藥丸子來:「你把這個吃了,等出宮除了名兒之後就去回春堂找掌櫃的,就說是宮裡林公公讓你去的,自然有人安置你。」
得壽拿著藥丸子猶豫了一下,他也不是傻子,今兒這意思,自然知道自己是萬歲爺的眼中釘,留在宮裡甭想活命,左右不過一個死罷了,怕也沒用,想著便把藥丸子塞進嘴裡吞了。
林杏拍了拍他:「回去睡吧。」
看著他出去,林杏叫預備紙筆,寫了兩封信,一個是給安樂堂劉管事的,一個是個張思成的,寫好了裝起來,放到一邊兒,琢磨著自己還不如得壽呢,得壽雖說倒霉,至少能出宮了,自己就得困在這一畝三分地裡,變態真把自己當成他後宮的女人了,白天自己找樂子,晚上伺候他,這麼過著還有什麼意思。
半夜裡,柳嬤嬤風風火火的叫醒,她說得壽出痘了,這時候畏痘如虎,出痘疹跟闖鬼門關似的,尤其這個病過人,一旦發現,必須隔離,宮裡出現這樣的惡疾,更是了不得,一個奴才根本不用驚動皇上,直接就挪去安樂堂自生自滅了。林杏墊上話兒,把信塞到得壽身上就讓抬走了。
成貴捏著信進了暖閣,這都敲了三更鼓了,萬歲爺還沒安置呢,從回來就歪在炕上,盯著對面的定天石發呆,眼珠子都不轉一下的,臉上悲喜難辨,瞧著有些心灰的意思。
成貴覺得,萬歲爺這回真讓林杏給氣著了,成貴也沒想到林杏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公然跟萬歲爺吵,還把話說的那般明白。
這男女之間的事兒,成貴雖是太監,可也知道點兒,上心了就容不得一點兒沙子,越上心,越著緊,越著緊,越看不開,吃醋,吵架,撂狠話,都是常事兒,可就不動真格的。
萬歲爺跟小林子就有這麼點兒意思,萬歲爺若不著緊,也不會容不下一個劉玉,成貴琢磨著萬歲爺也就是看林杏跟劉玉有點兒近罷了,還沒見著刺激的呢,要是哪天晚上的情景,讓萬歲爺瞧見,不定得氣瘋了啊。
琢磨自己手裡這兩封信倒是呈不呈,正猶豫著,皇上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手裡是什麼?」
成貴忙道:「剛敬事房的來報,說得壽出痘得儘快移出宮,在得壽身上搜出兩封信,瞧筆跡像是林公公寫的,不敢擅自決定,讓奴才來討萬歲爺示下。」
「得壽是誰?」
成貴愕然,心說合著萬歲爺連名兒都沒記住:「得壽就是今兒冒犯聖駕的那個小太監,小林子身邊的。」
皇上臉色一沉:「拿過來朕瞧瞧。」
成貴急忙呈上,皇上抽出信紙展開看了一遍,冷聲道:「她倒是打點的周到,打量朕是由著她糊弄的不成。」
成貴如今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自己真不該捅這個灰窩子,萬歲爺人是回來了,可心卻留在了小林子哪兒了。
成貴心裡門清,萬歲爺轉身回來是給自己找臺階呢,小林子那麼硬氣張口閉□□膩了,萬歲爺心裡頭怕呢,怕那位真犯起擰勁兒來,一根綾子吊死了,可怎麼辦,這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以成貴想,讓林杏自殺比登天都難,那麼油滑精明的性子,想死才怪,不過就拿住了萬歲爺怕,才用這招兒的。
再有就是劉玉,成貴知道林杏跟劉玉的事兒,兩人那意思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跟應付萬歲爺完全不一樣,說起來,萬歲爺也真可憐,好容易瞧上一個,還是個想著別人的。
雖說如今劉玉都死了,可這死人才最難忘,要是活著,以林杏的性子,說不準早丟開了,如今人沒了,留下的可不都是念想嗎,自己今兒這招臭棋走的簡直是弄巧成拙。
既如此,好歹補救補救,真要是萬歲爺一怒之下,再把得壽收拾了,小林子真恨上萬歲爺可就麻煩了。
想到此:「萬歲爺,依奴才看,不如就照著林公公的意思得了。」
皇上一皺眉:「這奴才冒犯聖駕,活颳了他都不屈,怎麼著,你讓朕饒了他?」
成貴忙道:「萬歲爺,其實劉玉再怎麼著也是死了,人都死了,再念著也沒用,一個奴才的命不算什麼,可這奴才長得像劉玉就有些麻煩了,有道是見面三分情,不管怎麼說,小林子也是見了這個得壽的,如今使這些手段,也不過是為了保這奴才一條狗命罷了,萬歲爺就睜隻眼閉隻眼的過去,也顯得萬歲爺大度,回頭小林子知道,也就知道自己錯了,過來給萬歲爺認個錯,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
皇上彆扭的道:「認個錯就完了,想什麼呢,她今兒這是什麼罪過,你說說,認錯能成嗎,。」
成貴臉抽了抽,心說,要論罪過,小林子還能活到這會兒啊,八條命也沒了,自己這是勸萬歲爺,撿著好聽的說,就連自己都不知道,林杏會不會給萬歲爺認錯,那丫頭的心思真不好猜,這麼說就是為了哄萬歲爺高興的,要不然,半夜三更總這麼傻坐著哪成啊:「小林子也是話兒趕話兒說到哪兒了,真格的,心裡不一定就那麼想的。「
皇上哼了一聲:」她要是真知道錯了,怎麼不過來認錯。「
成貴:「女孩兒家總是臉皮薄的,想來是不好意思,萬歲爺不如再等等,說不準明兒就來了。」心說,不來也得來,明兒一早自己就過去,拖也要把林杏拖過來。
想著,瞄著萬歲爺的臉色緩了許多,低聲道:「萬歲爺,時候不早,該安置了,明兒還得上朝呢。」
皇上站起來不情不願的進了裡頭。
成貴忙擊掌讓人進來伺候,等著萬歲爺安置了,才把炕桌上的兩封信袖了,出去交給敬事房的小太監,叫仍放到得壽身上,這奴才算是命大的,既然得了活命,就放他一條生路吧。
只不過,小林子這也太本事了,怎麼就能讓人一夜之間就起了痘,聽敬事房的人說,當值太醫來瞧過了,都沒看出破綻來,可見這醫道一門,還真是一重本事一重山啊。
安置好了得壽,回來在外頭聽了聽,不禁搖頭,萬歲爺這翻來覆去的折騰勁兒,可見是沒睡著,剛敲了五更鼓就起來了,早膳都沒用上幾口就上朝去了。
成貴覷著這個空來了林杏這兒,來了聽見柳嬤嬤說正睡著,成貴心裡這個不平衡啊,萬歲爺哪兒烙餅似的一宿沒睡,這位倒真睡得著。
在明間裡等到日頭都老高了,琢磨這位再不起,萬歲爺哪兒都下朝了,讓柳嬤嬤進去叫。
林杏早知道成貴來了,從天不亮就那麼大聲說話,自己也不是聾子,能聽不見嗎,只不過是想起他昨兒乾的事兒,心裡都不爽,就晾了他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才洗漱了走出來:「大總管今兒怎麼這閒在,一大早的就跑咱家這兒喝茶來了。」
成貴也不繞彎子了:「我的林公公哎,您這性子也使的差不多了,昨兒那事兒要是換個人試試,這會兒早推出去斬了,哪還容您睡個踏實覺呢,就是得壽那奴才,萬歲爺也睜隻眼閉隻眼,讓他過去了,這不就等於給了臺階嗎,這萬歲爺都給了臉面,咱總得兜著吧,要是把萬歲爺撂旱地上,那可不知多少人要倒霉了。」
林杏喝了口茶:「咱家可沒瞧出萬歲爺給奴才臺階了,不瞞大總管,昨兒夜裡,咱家還等著慎刑司來拿了我去問罪呢,反正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早死早投生的也好,省的弄這麼個不上不下的身份,想過兩天舒坦日子都不行。」
成貴真想說你就是再投生,也沒這輩子的好命,把全大齊的女子都摞到一塊兒,萬歲爺也見得能看上一眼,可就小林子怎麼也看不夠,一時一刻見不著,心裡頭都想。
自己先頭還想勸萬歲爺雨露均分,可瞧這意思真不敢開口啊,只怕自己一開口,萬歲爺一惱,就把自己發落了,偏偏這位得了便宜還賣上乖了。
成貴:「小林子你是個聰明人,別管心裡有過什麼想頭,也都過去了,如今你跟萬歲爺這意思,也就差個位份的事兒,咱家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饒你再聰明,只要在宮裡一天,也得指望著咱們萬歲爺不是,把萬歲爺得罪苦了,有您什麼好兒,萬歲爺如今給您遞了梯子,您就順坡下驢得了,真鬧的太擰了,可不好收場,萬歲爺昨兒晚上一宿沒睡,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要不是心裡過不去能這樣嗎,得壽的事兒,萬歲爺不追究了,您再上趕著過去說兩句軟話,不就過去了嗎,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任成貴說破了嘴皮子,林杏也沒見鬆動,反倒冷笑了一聲:「大總管還真不嫌累得慌,昨兒不是大總管把得壽派進來,能有這檔子事嗎,我林杏再不濟,也得有點兒脾氣吧,皇上昨兒一翻臉,拍桌子瞪眼摔傢伙的走了,咱家多大臉啊,還得上趕著過去說軟話,大總管與其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不如趕緊踅摸幾個絕色的美人,往萬歲爺被窩一送,就齊活了,至於咱家,用不著大總管操心。」
成貴有些傻眼,沒想到這位竟是這麼個硬脾氣,之前瞅著挺會看眼色的,怎麼這成了事兒,反倒越發死軸梆硬了呢。
見這位怎麼也勸不明白,只能訕訕的回去了,進暖閣的時候,就見萬歲爺正在案頭批摺子,臉色瞧不出喜怒。
成貴正琢磨怎麼料理這件事兒,皇上忽然開口:「她不肯來。」
成貴嚇了一跳,忙跪下:「老奴罪該萬死。」
皇上輕輕嘆了口氣:「小林子要真是這般好說話兒,也不會跟朕鬧這一場了,成貴,你說劉玉倒是有什麼好,讓她如此念念不忘的,左不過一個太監罷了,難道她還真喜歡不成。」
成貴低聲道:「這人都講過緣分,奴才聽說小林子在灑掃處的時候,跟劉玉水火不容呢,後來劉玉跟著她去了御藥房,估摸是患難見真情了。」
「放你孃的屁,跟一個太監見什麼真情。」
成貴一哆嗦:「奴才失言,想來這人心都是肉長的,也不一定有什麼私情,就是在一起待的時候長了,總有些情分,後來劉玉又死了,這情分就留在心裡了,萬歲爺對林公公這般好,等日子長了,自然就丟開了。」
見萬歲爺沒吭聲,知道自己的話,萬歲爺聽進去了,鬆了口氣,兩人這麼著總歸不是法兒,那邊兒不服軟,就的萬歲爺自己下臺階了。
如今成貴算看出來了,萬歲爺只怕也放不下林杏了,往後自己還是消停點兒,留條老命頤養天年吧……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