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野合」

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這三天,乃是上元燈節,又名元夕節,這三天三夜正是月圓之時,臨安城的居民們盡情揮霍,爭相在各種裝飾和花燈上爭奇鬥巧。每座宅院的門廊皆懸掛起繡額、珠簾和彩燈,店鋪、廣場甚至最窄的小巷,都張燈結綵。

坐車燈、球燈、日月燈、詩牌絹燈、鏡燈、字燈、馬騎燈、風燈、水燈、琉璃燈、影燈、諸般琉珊子燈、諸般巧作燈、平江玉珊燈、沙戲燈、火鐵燈、架兒燈、像生魚燈、一把蓬燈、海鮮燈、人物滿堂紅燈……

程慕天生怕小圓真的嫌棄他老,把寶貝閨女丟給奶孃,只緊緊抓住娘子的手不放,將那些燈一一指點給她瞧。小圓豈會不曉得他的心思,有意澄清幾句,又怕講開了,他反而鬆了手,於是只忍著笑,將身子貼近了幾分。

孩子們不甘受冷落,吵著要吃應節的食物,程慕天只好暫時鬆了小圓的手,尋到個小販,把那些乳糖圓子、水晶膾、韭餅、蜜煎、生熟灌藕、南北珍果等物各買了幾份,分給饞嘴的孩子們。

小圓照顧著小蕊娘,程慕天沒了事做,正好瞧見旁邊有個攤兒在賣應景兒頭飾,便走過去瞧,欲買幾個與娘子戴。有位大概二十才出頭的娘子,亦在那裡買頭飾,見著程慕天俊俏,便起了「野合」之心,將一支大如棗栗、好似珠茸的燈球插到頭上,嬌俏問他好不好看。

說起這「野合」,乃是上元時節的「傳統」,有些男女雙方,初識便意濃,在巷陌又不能駐足調笑,便到市橋下面「野合」尋歡,然後便道別分手。

這風俗,從小長在大宅院,成親後又自律的程慕天,卻是不曉得,但那燈球娘子是在調笑,這個他還是看得出來的,當即紅了臉,挪到了旁邊的攤子上。偏生燈球娘子就愛這樣的男子,竟跟了過去,將那攤兒上的繒楮做成的玉梅、雪梅、雪柳、菩提葉、蛾蜂兒等飾物依次拿起來試,且試且向程慕天搭訕。程慕天被嚇得目瞪口呆,想要撤腿就跑,但周圍密密麻麻都是人,根本跑不開,他欲招程福來招架,偏程福不知帶著喜哥上哪裡去了,他火急火燎,燈球娘子卻不慌不忙,挑了個蛾蜂兒插到頭上,便邀他去橋下一聚。那攤主大概是見慣了這場面,一臉羨慕地望了望程慕天,低聲嘀咕:「好福氣。」也不知是指程慕天,還是指那燈球娘子。

燈球娘子見程慕天低垂著頭,緊攥著荷包,雖不動身,但也未出聲拒絕,她哪裡曉得他是被嚇得動彈不得,還道這是默許,就趁著人多沒誰注意,將個軟綿綿的身子悄悄貼了過去,低聲道:「冤家,這裡人多,咱們去橋下。」

小圓喂蕊娘吃完乳糖圓子,奮力擠過人群來尋程慕天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這若放在幾年前,或許她會誤解一二,但多年夫妻,官人稟性如何,她再清楚不過,當即裝了悍婦的模樣,上前揪住程慕天的耳朵,忍著笑罵道:「眼錯不見,就上這裡胡鬧來了?」

燈球娘子沒想到被正主兒撞個正著,羞愧難當,忙掩著面躲開了。程慕天大鬆一口氣,背上已是汗津津一片,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小圓忙鬆了揪他耳朵的手,關切問詳細。程慕天不肯失了面子,故意道:「你不是嫌我老,走在旁邊丟人的麼,你瞧不上我,自有別的人覺著我好。」小圓也不氣惱,手搭了個涼棚四處張望:「咦,那戴燈球的娘子呢,我去與你尋來……」

程慕天慌忙打掉她的手,將她拖入人群,氣道:「休得胡言亂語。」小圓掐他一把,問道:「方才不是還得意的?現在怎地又怕起來?」程慕天不敢作聲,只將她攬緊了些。小圓緊貼在他身旁,腰間被他緊箍到有些疼,好笑問道:「那燈球娘子好不知羞,可是個假扮良家女子的伎女?」程慕天亦是疑惑,道:「瞧那樣子卻不大像,不知為何這般大膽,還約我去橋下。」

二人討論了一陣未出結果,程慕天突然想起還未給娘子買頭飾,好在賣節物的攤子到處都有,便就近挑了個雪柳與她戴上。他還欲將支「火楊梅」插到小圓間,小圓卻是怕那滋滋冒著的火花,不肯要,倒是蕊娘膽子大,由著程慕天與她插了一支。

路邊,官府差出的吏魁用大口袋裝著楮券,只要遇上小販,便搞以數千錢。小圓瞧見好幾個小販中的狡黠者,用小盤子裝幾片梨、藕,一次又一次從密密的人群中騰身擠到吏魁面前,請支「官錢」,但那官吏雖然明知他是幾番來請支的,卻也不公開禁止。小圓很是好奇,便問程慕天,程慕天答道:「反正是朝廷的錢,給誰不是一樣?圖個熱鬧罷了。」

二人手牽著手,行至端門一帶,只見四處都是手拉手、肩並肩的少男少女,少說也有數千來對兒,毫無顧忌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觀著彩燈。小圓瞠目結舌道:「原來禮教只是給大戶人家遵守的,這些孩子真是……膽大……快活」程慕天卻皺了眉,拉著她朝來路走,稱不要帶壞了蕊娘。

怎地只提蕊娘,小圓朝後望了望,原來另幾個孩子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她不免擔心起來,這人多雜亂,可別出意外。程慕天笑道:「有人跟著呢,不消擔心,他們定是去瞧舞隊了,咱們也去瞧。」

在臨安城客店集中的地方,許多外來的商人及富貴之士雲集,當各個樓上的燈掛起來時,一隊隊的舞伎戴著狐狸皮花帽,半遮著描畫了金色飾物的額頭,穿著窄窄的西域短襖,披著輕逸的薄紗,爭相為坐在高樓上賞燈的富商貴人們獻藝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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