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原來如此(下)

程四孃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小圓注意到了她的臉色,再看了看氣定神閒吃茶的程慕天,急問:「二郎,你同李家講了甚麼?」程慕天擱下了茶盞,答道:「丁姨娘已將四娘子賣入李家了,我還能講甚麼?」

丁姨娘人還捆著,但嘴裡沒了東西,大叫:「胡說,我沒有賣四娘子。」小圓很是氣惱她胡來,不客氣道:「你是沒有資格賣她,自己還是個奴呢。」說完又向程慕天道:「她賣的哪裡能作數,頂多算個拐騙。」

程慕天隱隱有些生氣的架勢,瞪了程四娘一眼,道:「生辰八字也交了,李家門也進了,這事兒還講得清楚?」

生辰八字多麼重要的物事,丁姨娘竟隨手與人,小圓氣極,吩咐阿彩將她拖去柴房狠敲幾板子。程四娘猛撲到丁姨娘身上,擋在她與阿繡中間,慌道:「不是姨娘的錯,全怪我。」

小圓問道:「你曉得丁姨娘無權做主你的婚事?」程四娘沒有作聲,良久:「聽樓房裡的一個嫂子講過,也不曉得對不對。」小圓道:「是我沒教全,這事兒不怪你,但丁姨娘明知故犯,打幾下還算輕的,我就算把她一頓打死,又值甚麼?」程四娘驚慌失措地抬頭望她,雙手卻緊緊拽著丁姨娘,阿繡沒甚麼憐惜之心,強性掰開她的手,勸道:「四娘子,別降了自己的身份。」

程四娘跌坐在雕了花枝的青磚地上,喃喃自語:「身份?我到底是甚麼身份?」小圓見她還是糊塗的,狠下心道:「以前嫂子總怕你受傷害,不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不曾想卻是害了你,如今也該讓你明白些事理了……」話還未完,被程慕天打斷:「還有甚麼講頭,過幾日李家的轎子就要來了,尋個懂事的人與她講一講為人妾的道理倒還罷了。」

程四孃的臉,更白了幾分,撲到小圓腳下,哭道:「嫂嫂,我不要做妾。」相比她的慌亂,小圓很鎮靜,因為她明白,這若是三媒六聘地作妻,事情到了這一步確是棘手,不過一個妾,怎麼都有迴轉的餘地。但她不想直白地告訴她,這幾年,她把程四娘保護得太好了,讓她變作了一株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大風浪;她把程四娘趕出家門,是對她的懲罰,又何嘗不是對自己教育方式的反思?

道理都明白,可真要照著做,何其之難,小圓看了看趴在自己腳下的程四娘,再將目光移向別處:「既然不想做妾,行事就要有氣度,你這副沒有骨頭的樣子,誰家願意聘你作正妻?」

程四娘從未聽小圓講過這般的重話,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但小圓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她身上,她只好自己爬了起來,雙手握在身前站好。

程慕天讚許點頭:「早該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小圓苦笑,她一直捨不得,沒想到反而害了她,原來在這樣一個人吃人的社會,禮教不是沒有道理的,安於各自身份,才不會覺得失落。

程四娘低垂著眼簾,不知在想甚麼,輕聲道:「謹聽嫂嫂教誨。」阿彩還是好心的,搬了個凳兒,欲放到程四娘身旁,小圓卻道:「讓她站著罷。」程四娘狀似有些驚訝,睫毛猛地動了幾下。小圓道:「非是我要罰你站,我也曉得你是一雙小腳,但你若是做了人家的妾,婆母也好,正頭娘子也好,可不會因為你是小腳就憐惜於你。她們站著的時候,你得站著,她們坐下,你還得站著。」

程四娘已忍不住啜泣,小圓的話還沒講完:「這還不算甚麼,規矩而已。若是運氣不好,碰上個善妒的正室夫人,動輒打罵,不順心時將你提腳賣掉,也是有的。」程四娘又想跪下去,又怕小圓說她,一雙腿起抖來,哭道:「嫂嫂,我不做妾呀。」

小圓見她這副模樣,於心不忍,咬了咬牙,將頭偏向另一邊,問道:「不願做妾,那你想做甚麼?」程四娘忙道:「我不奢望同大姐一樣,但過三姐那樣的日子,我也是願意的。」小圓問道:「你不怕辛苦?」程四娘苦笑:「做妾也辛苦。」

聽她這般話,小圓稍有所慰,側頭問程慕天:「二郎,四娘子固然有錯,但我也不是全對,不如與她個機會?李家一事,可還有迴旋的餘地?」程慕天不屑道:「一個妾,甚麼餘地不餘地的,就算簽了賣身契,也可以再買回來。」他看了程四娘一眼,補充道:「你要接她回來,可以,但不能再嬌慣她了。」小圓點頭道:「我姨娘也與我講過這些道理了,我省得。她既然想過三娘子那樣的日子,我就把她送到仿生花作坊去做活,如何?」程慕天道:「如此甚好,自養自身,這才是她這個身份該做的事。正好甘家二老還在臨安暫住,明兒咱們就帶了孩子們過去拜訪,順路把四娘子送過去。」

小圓點頭,起身去打點禮物,程四娘突然問道:「嫂嫂,那我姨娘怎麼辦?」小圓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停下來,頭也不回地道:「這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以後到了夫家,記住要慎言慎行,不是每個人都像嫂子一般能容忍你過問當家主母的事情。」

她一氣走回房內,癱倒在榻上。阿彩嘆氣道:「四娘子怕是要悶些日子來想轉今日的話了。」她說完一抬頭,見小圓已是滿面淚水,暗道:原來點醒她的那個人,心裡也是不好受。餘大嫂勸慰小圓道:「四娘子終歸會明白少夫人的苦心的。」小圓抹去臉上的淚水,道:「明不明白的,倒無所謂,只要她以後到了夫家立得住,不要枉費我養她一場就成。」

阿彩開了箱子,取出一匹葵花紋樣的蜀錦,請示小圓道:「少夫人,送這個可使得?」小圓瞧了一眼,道:「姻親而已,送這般貴重的物事作甚?」阿彩笑道:「聽說甘家有一位小少爺,年齡與四娘子相仿呢。」小圓苦笑道:「別隻看到甘十二家窮,甘家在泉州可是有錢的大戶。」餘大嫂點頭道:「就算甘家沒錢,這有錢沒地位和有地位沒錢的,多的是。」她說完又嘆氣:「四娘子被丁姨娘這一鬧,高不成低不就,人家難尋呀。」小圓亦是嘆氣:「好在她才十一,還有些時間來慢慢探尋。」

阿彩聽說四娘子與甘家是結不了親的,便將蜀錦放了回去,另取了幾盒子酒麴,問道:「少夫人,這個可使得?」小圓點頭笑道:「很好,就送自家出產的物事。」阿彩得了誇獎,將酒麴包起,又把莊上送來的醃筍子、幹筍子等物裝了兩盒子,預備明日帶到甘家去。

晚上孩子們回來,聽說明日要去拜訪甘家而不用上學,都是歡欣不已,辰哥想到可以見千千,雖還是端坐吃飯,面上卻不自覺帶了微笑;午哥一臉的興奮,匆匆扒了兩口飯,稱要去準備蛐蛐,捏了一把蕊孃的臉,拍了一下辰哥的腦袋,躍身而去。

程慕天被他這般沒規矩已氣了十來年,已經沒了脾氣,只扭頭吩咐奶孃:「去跟他講,寫完一百篇字才許睡覺。」小圓問道:「去甘十二家與蛐蛐有何關係?」程慕天道:「秋天到了,他除了到玩具店做工,又沒得別的事情,不鬥蟋蟀作甚麼?」小圓暗自感嘆,這世上果真是人無完人,甘十二為了不納妾,不惜與家人鬧翻,但在賺錢一事上,卻是沒有天份,程三娘每日忙得腳不沾地,他卻無所事事,只能用些玩物打時間。她仔細想了想自身,是願意要一個能賺錢、愛納妾的男人,還是願意要不納妾、不會賺錢的男人?想著想著,莞爾一笑,身旁坐著的這個男人,如此完美,替別個操甚麼瞎心。

程慕天見她吃著吃著飯,竟傻樂起來,莫名其妙地拿筷子頭戳了戳她,道:「辰哥就吃這麼一點子,你還笑?」小圓一抬頭,原來辰哥也吃完了,正在行禮,準備去:「辰哥,吃了幾碗?」辰哥答道:「一碗。」程慕天指了指椅子:「再吃一碗。」辰哥為難地搖頭:「實在吃不下了。」程慕天無奈,總不能逼著他吃,只得放他去了。

小圓愁道:「他吃得這般少,卻這樣胖,都是因為一鑽進書房就不出來,這成日地坐著不活動,怎生是好?」程慕天不嫌兒子胖,道:「似午哥那般上竄下跳就好了?窮人想長胖還不成呢,甚麼要緊。午哥一頓三碗飯,他只吃一碗,你想辦法讓他多吃些才是正經的。」

蕊娘嚥下嘴裡的一口飯,道:「二哥不吃飯,是怕吃得太飽,吃不下糖。」小圓笑起來:「這孩子,脾性多年不改,還是愛吃糖,蕊娘女孩子,都比不過他。」程慕天笑道:「吃糖還分男女?」他想起辰哥小時候拔掉的那顆牙,忙道:「不能讓他吃太多,你這做孃的,要管一管他。」小圓替蕊娘擦了擦嘴,點頭道:「管,自然要管,少吃糖,多運動,待得從甘家回來,我與他制訂一個減肥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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