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姨娘苦笑道:「甚麼過節不過節的,全因為我只是個妾。你看你繼母,為難她的時候不比我多些,還不是帶著嫁妝改嫁了,如今過得風風光光。」程四娘見她難過,強打起精神安慰她道:「聽說繼母上頭還有婆母,且甚愛刁難人,她過得並不怎麼如意呢,倒是姨娘,住在這別院,一人獨大,我看比她倒還好些。」
丁姨娘指了指自己的屋子,道:「好甚麼,一個妾,有敞亮的正房也不能住,只能睡偏屋,吃的是份例菜,穿的是粗布衣,還哪裡也去不得。」程四娘想到自己錦衣玉食,生母卻在受苦,心裡不免一陣陣揪緊,道:「我今日向嫂嫂討嫁妝,想換成錢給姨娘贖身,嫂嫂卻不願意。」
丁姨娘大驚失色:「糊塗,哪裡叫你這般做的?沒了嫁妝你怎麼尋個好人家,我千忍萬忍這些年,不就是為了你有個好依靠,你這話講出去,定是將少夫人得罪大了,往後如何在她家自處?」
她越想越怕,拉起程四娘,就要去尋小圓道歉。程四娘拽住她問道:「姨娘,你不想有個自由身?」丁姨娘哭笑不得:「傻孩子,我在程家能吃飯能穿暖,要來那自由身有何用?」
程四娘驚訝得無以復加,她總聽見丁姨娘抱怨這個抱怨那個,還以為她唯一的心願就是脫離程家,恢復自由身,原來卻不是。從七歲到十一歲,她一直朝著這個方向暗自努力,目標卻在頃刻間粉碎,那眼神,不免就空洞起來,臉上一片茫然。
丁姨娘瞧著她神情不對,連忙推了推她,喚道:「四娘子,四娘子,快隨我去與你嫂子道歉,興許還有效。」程四娘經這一提醒,回過神來,額上不由自主沁出冷汗,站久了的一雙小腳也疼痛難忍,結結巴巴道:「怕,怕是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程慕天得知了訊息,正在家中大雷霆:「孝心?丁姨娘不過一個妾,根本沒有資格養孩子,她的孝心使錯了地方罷?」他在房內轉了幾個圈子,吩咐小圓道:「她既然這樣替丁姨娘贖身,那就成全了她,使人將她與丁姨娘趕出家門。」
小圓的指甲,在桌子上慢慢划著圈,半晌沒有講話。程慕天曉得她心裡難受,摟了她安慰道:「你沒有做錯甚麼,人心向來都是如此,得了一分,還想得二分。」小圓的手沒有停下來,輕聲道:「其實我能理解她,只是胸口堵得慌。」程慕天輕輕拍著她的背,正欲再安慰她幾句,小丫頭來報,說丁姨娘拉著滿臉是淚的程四娘,請罪來了。
程慕天怒道:「還有臉來?趕出去。」小圓卻攔住他,吩咐小丫頭道:「叫進來,我倒想聽聽四娘子到底怎麼想的。」
丁姨娘今日還真是抱著請罪的心來的,一進門就撲通跪倒在地,道:「四娘子年紀小不懂事,有口無心……」
小圓打斷她道:「叫她自己說。」
程四娘頭一回見到她臉上冷冰冰的表情,不禁愣了愣,低聲道:「我一直以為我姨娘想得自由身……是我錯了……」
小圓道:「原來你把嫂子想得這般壞,若不是她離了程家無法活命,我作甚麼不成全她?」
程慕天冷笑道:「你以為我很願意留著你姨娘?養活她不花錢的?」
程四娘淚流滿面,跪在地上伏下了身子去,哭道:「是我錯了,望哥哥與嫂嫂原諒……」
程慕天哼道:「現在曉得錯了?遲了。」
他當場喚來餘大嫂,命她帶著程四娘回房收拾衣物,要將她與丁姨娘趕出程家。
小圓不忍心,閉眼良久,卻也想給程四娘一個教訓,便沒有出聲,任由程慕天去安排。
丁姨娘苦勸多時不得法,索性大哭起來,坐在地上開始撒潑。小圓冷聲道:「別以為你這副模樣咱們就怕了你,大宋向來重男輕女,我們不養仲郎,有人詬病,不養四娘子,你且去看看有無人說閒話。再這般沒規矩,一頓板子賣了去。」
程四娘已然嚇傻,任由小丫頭把她拉起來,攙出門去了。丁姨娘扶著程家側家的圍牆哭了好一氣,終於反應過來,此事已成定局,茫然問程四娘道:「閨女,咱們何處去?」程四娘哪裡曉得這樣的事情,望著懷裡的包袱喃喃道:「不曉得……姨娘,是我害了你……」
丁姨娘重重嘆了口氣,道:「事已如此,講這個還有甚麼用,你且把包袱給我,看看有無值錢的物事,先拿去當了,換些錢租間樓房住。」
程四娘將包袱遞給她,她先隔包袱皮捏了捏,覺裡頭有硬物,開啟來看,是程四孃的飾匣子。程四娘掀開那雕花填漆蓋兒,小圓贈與她的金釵,赫然就在裡頭,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捧著匣子重新走回程家門,求那小廝放她進去:「嫂嫂還是疼我的,我去再認個錯,她就原諒我了。」
作者「阿昧」的其他小說
《北宋生活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