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懲罰(上)

雖然程慕天不讓小圓管程四孃的事兒,但她當家多年,不習慣家中有事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便開照盒取了自己的一支金釵,走到程四娘房中送與她。程四娘接了金釵,驚喜道:「不年不節的,嫂嫂送我這個?」小圓瞧著她臉上的神色,笑道:「我看你常戴的那支,昨兒已撲賣掉了,往後見客時,就戴這支罷。」

程四娘臉上一紅,慢慢垂下頭去,將那支金釵轉了又轉。小圓很有耐心,一點一點地啜著茶,但直到茶水涼去,程四娘也沒有開口,她只得暗歎一口氣,欲起身回房,程四娘卻突然問道:「嫂嫂,我聽說有許多人家的小娘子,偷偷繡了繡品,拿到夜市上去賣哩。」

小圓看了她幾眼,道:「這是有的,有的人家家中拮据,便繡了活計讓奴僕拿去賣,換些錢來貼補家用。」程四娘扭捏道:「嫂嫂,你看我繡的那些物件,能賣錢麼?」小圓奇道:「昨日撲賣,不是都賣空了?」程四娘起身掀開她床頭的一口箱子,裡頭全是繡品,道:「我一雙小腳,又出不得門,成日在房裡繡花兒,昨日那幾幅,不過是拿出來投石問路。

小圓不甚明白她的心思,故意道:「咱們家還養得起你,不消你賣繡品掙錢,傳出去多不好聽。」程四孃的臉又紅了,道:「嫂嫂莫誤會,我沒得那個意思,不過是覺得這些繡品,白放著黴壞了,不如去換幾個錢來的實惠。」小圓有心想弄清楚她到底要作甚麼,便答應了她的話,喚了阿繡進來,讓她派人去夜市上賣繡品。

阿繡喚了兩個小丫頭,將那箱子繡品搬到門口,正巧遇到了程福,便叫他去賣。程福開箱子翻了翻,道:「也就上頭幾幅好些,底下的還不如你繡的呢。」阿繡道:「四娘子把這幾年繡的物件全攢起來了,最早的一幅還是剛拿針的時候繡的呢,自然水平不怎麼樣。」程福奇道:「那還搬出去賣?」阿繡笑道:「準是少夫人哄她開心呢。你隨便搬垤哪裡,換幾個錢交付差事便得。」程福應下來,將箱子拖到夜市,半賣半送,通共換了百來個錢,回來交與阿繡。

阿繡帶著這錢去尋小圓,問道:「少夫人,只賣了不到一百錢,要不要添些再與四娘子送去,讓她高興高興。」小圓搖頭,道:「你只送三十個錢去,就說如今繡品不值錢了,只能賣到這個價,看她作何反應。」

阿繡照著她的吩咐,到程四娘房中走了一趟。程四娘掩不住滿臉的失望,握著錢喃喃自語:「賣不起價麼,這可怎生是好?」阿繡問道:「四娘子可是有要用錢的地方,何不與少夫人講?」程四娘慘然道:「我自己都是靠哥哥嫂嫂的恩德,怎好拿別人的事情去煩擾他們,再說,嫂嫂與她有過節,必然不肯幫我,就算我攢夠了錢,她答不答應還不一定呢……」阿繡聽不懂她講的話,只好原封原向小圓轉述了遍。

小圓略一思忖便猜了出來,必是為丁姨娘賣身契的事體,她嘆道:「是個聰敏孩子,這事兒怎地想不明白?」餘大嫂問道:「可是為了丁姨娘的事?四娘子略提過幾句,我只當她玩笑,才沒與少夫人講,實在是沒想到她竟是認真的。」小圓苦笑:「她孝心是有的,但沒用對地方,也不問問丁姨娘自己想不想離開程家,也罷,我來點醒她罷。」說著便讓小丫頭去將程四娘請了來。

程四娘端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小圓不願與她兜圈子,開門見山問道:「四娘子缺錢使麼,還是嫌我與你的月錢不夠,為何連攢了幾年的繡品也賣了?」程四娘驚看她一眼,慌忙起身,垂道:「嫂嫂,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小圓緊緊追問。

程四娘偷偷看了她一眼,見她目光灼灼,不好再瞞下去,斷斷續續道:「我想……替我姨娘贖身……錢卻不夠……」

小圓見她這樣快便吐露了實情,心下稍慰,叫她重新坐下,道:「就憑你的月錢,的確是不夠。」

程四娘聽她並沒有反對的意思,暗自驚喜,道:「可不是,本以為賣幾幅繡品能攢夠錢,沒想到卻賣不起價。」

小圓故作為難狀:「那可怎生是好?」

程四娘見她一心為自己著想,就大著膽子問道:「嫂嫂,你和哥哥是不是替我備了嫁妝?」

小圓的心有些沉,強迫自己不改變面部表情,微笑著作答:「多年前便答應過你,自然不會食言。」程四娘思忖再三,還是開口道:「嫂嫂,我不要那些嫁妝,你將它換做錢,贖回我姨娘的賣身契,好不好?」

小圓只料到了她要贖丁姨娘,卻沒料到她竟有這樣的念頭,心裡突然覺著堵的慌,不由自主閉了眼,不想作答。

餘大嫂看不下去,向程四娘子道:「四娘子,你有孝心沒有錯,但拿哥嫂的錢去給別人花,算甚麼本事。」

阿彩也道:「你覺著那嫁妝反正是你的,給誰花都無所謂,那可是妝點門面的呀,到時沒有箱籠抬到夫家去,你讓別個戳少爺和少夫人的脊樑骨呢?」

程四娘哇地一聲哭起來,也不要人扶,獨身衝了出去。小圓不忍,吩咐餘大嫂去追:「她是小腳呢,走路都不穩,當心跑摔了跤。」餘大嫂卻不動身,道:「少夫人太慣著她了,這四娘子甚麼都好,就是忘不了娘,你再這樣寵下去,煩惱還在後頭。」小圓苦笑:「我心裡也是不痛快,可能指責她甚麼,有孝心又不是甚麼錯處,我還記得當初二郎替我姨娘贖身之時,我簡直就覺得身上少了道枷鎖。」

程慕天自外頭回來,掀了簾兒問道:「四娘子怎麼了,抹著淚欲出大門,被我斥了幾句,卻只曉得哭,我瞧著煩人,索性與她派了個轎子,隨她願意去哪裡。」小圓道:「她還能去哪裡,必是去尋生母了。」

她料的一點兒沒錯,程四娘此刻正在丁姨娘房裡,不過為了不讓她替自己擔心,早已抹去了淚良,將一個小包裹塞到丁姨娘手中,道:「姨娘,我又攢下幾十個錢,你留著花罷。」丁姨娘把錢推了回去,道:「你月錢也不多,自己留著花罷,我又沒得甚麼開銷。」

程四娘不接那錢,笑道:「姨娘,其實這是我賣繡品賺的錢,你還沒花過我自個兒掙的錢呢。」丁姨娘臉上卻沒有笑容,摟了她落下淚來:「我的兒,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罷,你且再忍忍,待得出了嫁,自己當家作主便好了。」程四娘替她抹著淚,抹著抹著,自己也哭起來:「嫂嫂待我如同親生,我心裡只有感激的,可她寧願在我身上花十份錢,也不肯分丁點兒與姨娘呢,你與她的那些過節,已過去這麼些年了,怎地還是放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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