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娘見哥嫂為了仲郎吵架,忙另盛了一碗飯,夾了些菜,走到仲郎面前喂他。不料仲郎卻是六親不認,一巴掌扇落了飯碗,又朝程四娘頭上抓。
小圓向來把程四娘當閨女看待,見狀愈惱火,命餘大嫂將仲郎帶到後頭院子去單獨開飯,又喚丫頭取梳子來幫程四娘把頭理好。程四娘扯了扯她的衣襟,道:「嫂嫂,仲郎嘴上不會說,脾氣才如此暴躁,還望嫂嫂多擔待。」小圓讓她這一席話講得不好意思起來,忙道:「我拿他同你一般看待的,方才不過是見他踢了你侄子,難免心急。」說完,把桌上的菜挑了兩盤子,叫阿雲端去給仲郎吃。
程慕天幾口扒完飯,朝後頭院子去了,小圓帶著幾個孩子到午哥房裡,給他們講故事。程四娘惦念著仲郎,道:「嫂嫂,我把弟弟也叫來罷,想必他還未聽過。」小圓點了點頭,使了個小丫頭去了。午哥歪在椅子上道:「要是爹孃許我打他,必叫他聽話。」小圓瞪了他一眼,道:「他是你小叔叔,不許對他無禮。」午哥問道:「那他要是再打我,怎辦?」辰哥接道:「那你就上樹。」屋裡的人都笑起來,午哥也不害臊,一個筋斗翻到中間,學起猴子上樹,將一套猴拳,耍得有模有樣。
程慕天領著滿臉是淚的仲郎出現在門口,道:「我沒許他吃飯,何時想通,何時再吃。」小圓訝然:「我不過是氣頭上才牢騷了幾句,你才是真狠心呢。」程慕天指了指程四娘旁邊的座位,仲郎馬上跑過去坐了,動作比午哥還敏捷。小圓不知他使了什麼法子,叫一個小霸王轉眼變作了乖寶寶,心下實在佩服得緊,趕緊給孩子們講完了孫悟空大鬧花果山,回房問緣由,外加討教經驗。
程慕天嘴上護著仲郎,心裡其實是偏著娘子,生怕她方才被氣著了,親手與她倒了茶水,又輕輕幫她揉了揉腰,才道:「都道那孩子腦子不好使,當教導的不教導,這才把他給耽誤了,我看他心裡明白的很。」原來他與仲郎講,不承認錯誤就沒得晚飯吃,仲郎剛開始又哭又鬧,待到他真個兒把飯菜都端走,馬上便安靜下來,講甚麼聽甚麼了。
正說著,餘大嫂在外面回話,說仲郎乖乖地向程四娘道過歉了,問要不要再去向午哥賠不是。程慕天看了看小圓,正要答個「好」字,後者已向外出聲道:「罷了,他到底高出一輩,沒得長輩與晚輩道歉的理。」餘大嫂又問:「那仲郎可以吃飯了?」小圓忙道:「廚下還有菜,叫廚娘揀他愛吃的,重新做兩個。」
餘大嫂應了一聲,朝廚房去了。
程慕天心下感激,攬了小圓在懷,道:「難為你了。」小圓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教好他,對咱們百益無害,這道理我懂,方才不過是偏心眼了。」程慕天將頭埋在她胸前輕笑:「我也偏了,你看我何時罰過兒子們不吃飯,生怕他們少吃一口長不高。」
小圓笑話他道:「你一向都偏心,瞧瞧四娘子就曉得了,她來咱們家這樣長時間,你可曾問過冷暖?」程慕天不以為然:「她是女孩子,同仲郎不一樣。」小圓挺了挺已小具規模的肚子,嗔道:「產婆說我懷的也是女孩子,你是不是也要另眼看待?」程慕天笑呵呵地伸手去摸,點頭道:「是,另眼看待,更偏她些。」
且說仲郎,被程慕天管教了這一回,老實了好些天,但他到底是在家橫行霸道慣了,沒過幾日又舊病重犯,哭鬧著不肯去上學。程慕天和小圓趕去看時,他正賴在苗圃裡,雙手抱著一株小樹,兩腳不停踢騰,已是濺了一身泥,旁邊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午哥拍手叫好。
程慕天伸手打了午哥幾下,吼道:「上學去,你弟弟已背了一篇書了。」地上的仲郎突然安靜下來,抓起旁邊髒得一塌糊塗的書包,撒腿就跑,跟在午哥的後頭朝學堂去了。程慕天愣道:「這是怎麼了,我還沒教訓他呢。」小圓笑道:「準是怕你也將他打幾下。」程慕天撐不住笑了:「這小子,其實機靈得很,真不知繼母以前是怎麼教的。」小圓喚了花匠來整理苗圃,嘆道:「孩子是好孩子,可惜出生的時候傷了腦子,到現在還不怎麼會講話。」餘大嫂在旁接過話,道:「可不是,就是因為心裡明白,嘴上卻不會講,這才養了個暴躁的脾氣。」小圓嘆道:「可憐,心裡一急,可不就想打人,換了誰也一樣。」
程慕天內心深處,覺著仲郎的缺憾,是程家之恥,不願她們繼續這個話題,便藉著被毀的苗圃心疼那幾朵花兒:「這幾株茉莉和素馨,好容易才養活,卻被他幾腳給踢斷了。」小圓把他拉回房中,笑道:「二郎,可不曾見你憐過花兒。」程慕天道:「你曉得甚麼,閨女總是愛花的,咱們院子裡僅有幾棵果樹,怎麼能行?」他生怕來年開春,閨女出生時見不到滿院子的花開,忙走出去吩咐程福,叫他領著花匠進城,把各種名貴的花兒,再買幾盆子。
轉眼九月底,一場大雪白了山莊,天氣寒冷起來,莊中反季菜蔬和肥羊,正是賣價錢的時候,莊戶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楊家又來借過一回糧,為了生計,再不敢生事;仲郎來到山中這幾個月,在程慕天的教導下,懂事了不少,他又極愛有人陪著他頑,整天跟著午哥,竟成了他的小尾巴。家裡家外都如意,程慕天兩口子過得極為舒心,忙著準備過冬的衣物和吃食,將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這日,還沒到中午,幾個孩子就回來了,嚷嚷著要吃飯。小圓忙問:「怎地這般早便下學了?」程四娘紅著臉回道:「夫子家中有些事情,便提前放學了。」午哥幾下踢掉鞋子,爬上軟榻,補充道:「阿雲師孃懷上娃娃啦,夫子一聽說這訊息,歡喜得書都捧不住,只好放咱們回來了。」程四娘聽了這話,臉色愈紅起來,深深將頭埋了下去。小圓見了她這副害羞模樣,雖不以為然,卻也曉得這才是大宋小娘子的正常反應。
她教導午哥道:「以後不許在小姑姑面前講這樣的話。」不用上學,心情賊好,午哥連緣由都不問,脆生應了個「好」字。他接過阿彩遞過來的葡萄,丟了兩粒到嘴裡,忽見辰哥走到軟榻邊,想要朝上爬,便連忙擱了葡萄盤子,伸手叉到他腋下,連拖帶拽,把他弄了上來。
旁邊明明有腳踏,非要費心去幫忙,小圓弄不懂兒子們表達兄弟情誼的方式,暗自腹誹。仲郎羨慕他們都上了暖暖的軟榻,穿著鞋子就從腳踏往上跳,午哥生怕他弄髒了墊子,忙輕輕推了他一把。這一幕正巧被進屋的錢夫人瞧見,立時大吵大鬧起來,稱程慕天兩口子苛待了小兄弟。
小圓望著她,有些怔,好一會兒才起起來,因明日就是十月初一,山上下了大雪,欄裡又出了肥羊,她前幾天便下了帖子,請城中幾位親戚進山來過暖爐會,只是好像並未請錢夫人呀,她怎地自個兒跑了來。
程慕天黑著臉站在門口,極想拎起錢夫人扔出去,但仲郎比先前很曉事了些,他不願當著小兄弟的面動手,便道:「小銅錢,扶夫人出去。」錢夫人本是在小圓跟前吵鬧,聞言馬上轉向了他,怒道:「我來瞧瞧我兒子,你竟敢趕我?」小圓見仲郎一副被嚇傻的模樣,心中微微嘆息,連忙扯了個謊,道:「本來就是要請娘來過暖爐會的,帖子恐怕已在路上。」錢夫人撿了些面子回來,臉上神色緩了緩,自到主座上坐下,招呼仲郎過來瞧了瞧,想挑出些刺來,無奈仲郎比先前還胖些,臉色又紅潤,身上穿的還是新做的棉襖,她左看右看挑不出毛病,便拉起他衣裳的布料揉搓幾下,不滿道:「怎地不是緞面兒的,你們做兄嫂的,也太摳門。」
小圓忙解釋道:「小孩子們愛鬧騰,棉布的結實,午哥與辰哥,穿的也是這個呢。」錢夫人朝軟榻上瞧了瞧,果然如此,就不好再提,轉問仲郎道:「哥嫂可曾打你?」仲郎搖了搖頭。她又問:「這裡住著不如家裡舒心罷,咱們家去。」
仲郎極不愛上學,聞言便點點頭。錢夫人大喜,迭聲叫小銅錢去幫他收拾衣裳。小銅錢在小圓面前,不敢亂動,輕聲道:「夫人,仲郎是要在這裡上學的哩。」錢夫人惱道:「我家請不起先生?」小圓笑道:「小兄弟在這裡住著,花的是我們的錢,娘竟不滿意?非要他回去花你的嫁妝錢才好?何不就讓他在這裡住著,你把錢與他攢好,將來娶媳婦用。」
錢夫人想了想家中的錢,的確所剩無幾,便沒有吱聲。小圓接著問仲郎:「學堂上的課間小點心可還中吃?」仲郎點了點頭,伸手向她討要。小圓自桌上盤子裡揀了幾塊夾心餅乾塞進他手裡,道:「你若是回去了,雖不用再上學,但這些餅乾糕點,可也是吃不著了,你真想跟著娘回去?」仲郎看了看錢夫人,又看了看手中的餅乾,正在躊躇之時,忽然聽得午哥一聲高呼「堆雪人去囉,」馬上就不再猶豫了,攥緊餅乾跟了出去。
錢夫人想留他,一個探身沒抓住,空垂著手頗有幾分落寞。小圓雖厭惡她,見了她這副模樣又有些不忍,便好言好語勸慰了她幾句,命人多收拾一間房出來,叫小銅錢扶她去歇息。
程慕天極愛看錢夫人願望落空,笑著坐到爐子邊烤火,道:「說來也怪了,午哥向來不給仲郎好臉色瞧,仲郎卻就是愛跟著他頑。」小圓取了塊羊肉到火上烤,道:「不奇怪,你兒子那日耍了套功夫,把他震住了,仲郎這孩子,就是佩服比他拳頭硬的人。」程慕天接過她手中的鐵絲網夾子來回翻烤,奇道:「不是有煙道,為何生了爐子烤火?」小圓好笑道:「沒得爐子能叫‘暖爐會’?又是煙道又是火爐子,我嫌熱的慌,便命他們把煙道停了,等晚上睡覺時再燒。」程慕天正想說不熱呀,突然想起來,她有身子的人,溫度高些,便閉了嘴沒有作聲。
他能體諒娘子,錢夫人卻受不了,在給她收拾的廂房裡待了還沒半個時辰,便高聲喊冷。小圓命人將煙道提前燒起,程慕天攔她道:「故意尋歪呢,她住的別院,根本就沒得煙道,怎不見她喊冷?」阿彩亦道:「特意給她生了兩個大爐子,我才去過一趟,熱得我直冒汗。」
小圓見他們這樣說,於是作罷,只叫人送了兩壺熱酒去。
錢夫人在房內鬧騰了一陣子,不見有人來理她,只好親自尋了來,責道:「你們連繼母都苛待,何況對小兄弟,我要帶他回家。」
好容易有了幾天清淨日子過,程慕天懶得與她廢話,起身披了件衣裳,道:「‘暖爐會’變是‘寒衣節’呢,我娘子懷著身孕行動不便,繼母且隨我去給爹上墓罷。」
錢夫人結巴了起來:「你爹不,不在這座山哩,現在去,恐怕趕不回,回來。」程慕天冷冷地盯著她,道:「繼母房裡燒著兩隻大爐子,猶自嫌冷,我爹在山上沒得火烤呢,咱們不去送送棉衣?難道繼母嫌外頭冷?」
他們早就下好明日才去上墓的,小圓曉得他是在嚇唬錢夫人,忙裝了責怪他的口吻道:「外頭飄著鵝毛大雪呢,繼母年紀也不小了,把她凍壞了如何是好。」程慕天哼了一聲,將頭別開。小圓喚來小銅錢,吩咐道:「趕緊把夫人扶回去烤火,明日再去給爹上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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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生活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