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爺去程家提親,毫無意外地吃了個閉門羹,守門的小廝說天色已晚,主人家不見外客。楊老爺抬頭望了望,雖說已近晚飯時分,但天還未黑,怎地能叫「天色已晚」?然而守門的小廝是不聽他分辨的,將大門哐噹一聲關緊,再也不露面。他沒得辦法,只好叫跟來的下人將那三擔子禮物挑了,重新走山路打道回府。
程慕天和小圓兩口子,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辰哥大概是吃多了糖,牙齒疼起來,連飯都吃不下。小圓抱著哭泣的小兒子一籌莫展,恨不得陪他一起哭。程慕天安慰他們道:「許是他現在用的刷牙子和牙粉不好,明日我去城裡金巷子的傅官人刷牙鋪,給他買最貴的來。」
過了一時,嚴郎中自楊家回來,聽說辰哥牙疼,便將出個偏方來,使人搗了花椒,讓辰哥噙於壞掉的牙齒處,暫時緩疼痛。他聽小圓說要下山買刷牙子和牙粉,建議道:「平日使用的是要買,但這顆牙齒,還是去尋陳牙醫拔掉的好。」辰哥一聽說要拔牙,嚇得抱著小圓的脖子大哭:「娘,我再也不吃糖了,我不拔牙。」小圓也是個怕拔牙的人,又是急,又是心疼,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嚴郎中笑道:「陳牙醫這所以有名,就是因為他有一種以山茄花和火麻花研末製成的‘睡聖散’,只消服一錢,即可令人昏睡,待到牙齒拔完,被拔牙者還不知牙齒已掉。」
小圓暗忖,這「睡聖散」大概就是同麻醉劑差不多的東西,只是全身麻醉對孩子有無害處?她不在猶豫,辰哥捧著腮幫子又在喊疼。大宋可沒有區域性麻醉一說,她將牙一咬,替辰哥拍板道:「明兒叫你父親帶你去陳牙醫那裡,服了‘睡聖散’好拔牙。」辰哥賴在她身上扭作一股兒糖,嘟囔道:「我不去,不去……」午哥最見不得他這般黏黏糊糊的模樣,一把將他揪下來,點著他的鼻子一責備道:「不就是拔顆牙,沒甚麼好怕的。」辰哥最服兄長的管教,低了頭,乖乖地由他牽著手下去了。
程慕天不放心那「睡聖散」,同嚴郎中討論起來,小圓在旁聽了一時,覺著他們口中的「火麻花」即是大龐大,她不知這東西能否入藥,心中不免忐忑,扯了扯程慕天的袖子,道:「沒有別的麻醉方子了麼?」程慕天便問嚴郎中道:「這‘睡聖散’乃是新方,沒得‘麻沸散’?」嚴郎中點了點頭,自他的藥箱底層尋了本唐人所編集的出來,翻到「麻沸散」配方一頁,遞到他們手中。
程慕天接過書來,小圓湊在他旁邊一同瞧去,按書中所述,麻沸散的成分是羊躑躅、茉莉花根、當根和菖蒲,後頭幾種藥材小圓都認得,只有羊躑躅沒有聽說過,向嚴郎中一問,原來就是黃色映山紅,她從程慕天手中拿過:「就是這個麻沸散,還要勞煩嚴郎中配藥。」嚴郎中笑道:「我上山來可不就是做這個活兒的。」他收好書,當即去將藥材配齊,二日天不亮,便由阿彩打下手,將麻沸散煎了一碗,使個瓷罐裝了,帶著程慕天和辰哥,尋陳牙醫拔牙。
陳牙醫與嚴郎中相熟,故意怪他道:「怎麼,嫌棄我的‘睡聖散’,還特特地自己帶藥來?」嚴郎中此番是領小主人來拔牙,不敢大意,拱手道:「辰哥還小,怕疼哩,勞煩下手輕些。」陳牙醫大笑:「你這是不相信你的‘麻沸散’?」他雖說笑,到底還是格外上了心,先撫慰了辰哥一番,喂他服下半碗「麻沸散」,待得他睡得沒了痛覺,這才將一根沸水煮過的絲線纏到他壞牙的樁部,使足了勁兒乾脆利索地一扯,一顆小牙齒便隨著絲線被拉了出來。他將牙齒擱到盤子裡,馬上取了止血的藥粉,敷到牙床處,又提筆寫了藥方子交與程慕天,叮囑他這幾日藥讓辰哥按時服藥。萬事妥當,程慕天拿起那顆牙齒瞧了瞧,只見上頭一個大洞,他皺了皺眉頭,心道,看辰哥往後還敢不敢吃糖。
過了一時,辰哥醒來,但還是迷迷糊糊狀,程慕天親自抱了他,上刷牙鋪買了上好的刷牙子和牙粉,坐車回山。才行至半道,辰哥拔過牙齒的地方疼痛起來,哭著要孃親。程慕天哄了他好半天也止不住他的淚,急得手足無措,好容易到家,他抱起辰哥跳下車就朝裡衝,大喊:「娘子,快來哄你的寶貝兒子。」
小圓接過辰哥輕輕拍著,卻顧不上哄他,向程慕天道:「你去了這一整天,楊老爺就來尋了你一整天,還道你是故意躲他的。」程慕天嗤道:「躲他?我犯得著?」說完又緊張地問:「我沒放他進來罷?」小圓掏了手帕子給辰哥拭淚,道:「他連咱倆宅子邊兒都沒碰著,程福帶著幾個護院,把他攔在田邊了。他不知是不是中了邪,明知程福不會放他過來,還三番兩次地去問,一副不見到你不罷休的模樣。」
程慕天得意地大笑:「看來我兒子吃香,才五歲就有小娘子哭著鬧著要嫁他。」午哥跟著奶孃來探望弟弟,聞言問道:「爹,哪個要嫁我?」程慕天把他朝辰哥面前一推,道:「你才幾歲,曉得甚麼叫嫁甚麼叫娶,你弟弟今兒受了苦,你好好陪他頑一頑是正經的。」
午哥自荷包裡掏出一粒糖來,使兩個指頭捏住,到辰哥嘴邊晃了晃,笑問:「哥哥特意給你留的,吃不吃?」辰哥嘴裡還在隱隱作疼,又捨不得那粒糖,含著淚眼巴巴地看了又看。小圓瞧著直好笑,道:「真不知你是不是和管糖的神仙一天生的,你哥哥怎麼不似你這般愛吃糖。」說著拍了午哥的手一下,嗔道:「明曉得你弟弟這幾日不能吃,還來逗他。」
午哥將糖塞進自己嘴裡,鼓著腮幫子道:「哪個叫他刷牙不仔細,他若能分出一半背書的心來好好刷一刷,也不至於爛了牙。」小圓聽了他這話,立時喚過奶孃來問。原來奶孃老思想,認為小孩子不似大人,刷不刷牙的無所謂。程慕天今兒親眼看了辰哥拔牙的「慘狀」,本就心疼不已,此時聽說是奶孃的疏忽才造成了這個後果,惱怒非常,執意讓小圓把她辭了。
小圓亦是生氣她不聽主人話,讓辰哥小小年紀就受那拔牙這苦,便依了程慕天,叫田大媳婦領了她下去結工錢。辭退個奶孃本不是甚麼大事,但餘大嫂如今不在,去了這一個,就無人照管小哥倆,小圓望著程慕天笑道:「今晚咱們帶著兒子們睡?」
程慕天看了看她微凸的小腹,皺眉道:「小孩子睡覺不老實,踢著你了怎麼辦,不如今兒我帶他們睡一晚,明日派人去把餘大嫂接回來。」小圓問道:「沒了餘大嫂,仲郎怎麼辦?」程慕天道:「反正阿雲成親後也要回山,不如讓她們事著仲郎一起回來。」他見小圓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連忙補充道:「仲郎和辰哥同歲,也該啟蒙了,我也讓同四娘子住一進院子,煩擾不到你。再者,他讓繼母那般教導著,萬一長成個惹是生非的人,將來是要給午哥和辰哥添麻煩的。」
小圓無奈苦嘆:「都說長嫂如母,我這膝下孩兒,可真夠多的。」程慕天自覺得虧欠了她,便將今日在城中買的刷牙物事拿出來獻寶,道:「我買的不是牙粉,乃是牙膏,這個綠瓷盒子裡裝的,是將沉香、白檀香、蘇合香、甲香、龍腦香和麝香搗成粉,再用熟蜜調成的。」
為小叔子傷了夫妻感情多不值當,小圓順了他的意,將方才的話題拋到了一旁,微笑著接過盒子來瞧了瞧,道:「有麝香呢,給孩子們用。」
程慕天另取了個紫花描金盒子給她,道:「這是用黃熟香、沉香、檀香、零陵香、藿香、甘松、麝香、甲香和丁香皮搗成的粉,用蘇合香油和熟蜜調成的。」說完,不待小圓應聲,先咱嘲起來:「瞧我這腦子,這裡頭也有麝香,怎地忘了你在孕中。」
多年夫妻,心事不消講出口,自是明瞭的,小圓寬慰他道:「方才是我任性,其實家中下人甚多,照顧仲郎根本無須我傷神。」說著牽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笑道:「必不負你眾望,天塌下來我也不理會,只替你把閨女安安穩穩生下來。」
程慕天感激一笑,將那兩個盒子併到一處,道:「午哥一盒,辰哥一盒。」小圓見包袱裡還有個圓圓的小盒子,卻是玉雕的,盒面上浮起小朵茉莉花,十分地精緻,她開啟來聞了聞,香氣撲鼻,便問程慕天這個是甚麼。程慕天拍了拍腦袋,笑道:「差點把它忘了,這是特特給你買的,龍腦香、和青鹽搗成粉,用熟蜜調成的糊糊,就這個裡頭不含麝香,我在刷牙鋪挑了好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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