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哪有老子帶兒子吃花酒的事體,程幕天不信,但甘老爺到底是長輩,他既來了,不好不替他出錢,便瞪了甘十二一眼道:「這錢一併記在你賬上,記得要還我。」
甘十二見他點頭,連叫了幾聲好哥哥,帶他進去見甘老爺。甘老爺雖不大瞭解程幕天,卻曉得他的老子程老爺是個古板人,寧願往家一個接一個的買人也不肯招伎的;他估摸著老古板教出來的兒子定也是個小古板,就不大願意與他同桌,只道:「你們小輩同我坐一起,沒得受拘束,不如到旁邊另包個閣兒快活。」
程幕天本就不久待,聽了這話很歡喜,出來叫程福數了幾張會子遞給甘十二,道:「這些夠你結酒錢了,你且陪著你父翁,我還回家吃飯。」
甘十二卻不肯放他走,央道:「哥哥,你且陪我坐會子,不然叫我娘子曉得我來吃花酒可怎麼辦?」
程幕天拉住了胳膊走不動,只得同他在甘老爺隔壁的濟楚閣兒裡坐下,喚了店小二來上酒。甘十二見他板著臉,自己連個說話的人也無,就招呼旁邊站著的程福道:「吃酒還要甚麼尊卑上下,你也來坐。」程福是愛煞此等酒樓的人,聞言忙應了一聲,再朝程幕天那邊瞧了瞧,見他無甚異議,就自搬了個凳兒在八仙桌邊坐下。
甘十二喚店小二多拿了個小銀角來滿酒,遞到程福面前:「若遇見我家娘子,還勞煩你遮掩一二。」程福笑道:「甘少爺你才成親就敢收通房的人,還怕我家三娘子怪你吃花酒?」甘十二將手裡的小銀角轉了一會子,悶聲道:「你說的是,她哪裡會怪我,只會悶在心裡甚麼都不說。」
程三娘是自出去的主子,程福不敢論她的是非,側頭瞧見程幕天對著窗外凝眸深思,問道:「少爺有事?」
程幕天收回目光,甚是苦:「午哥還只會叫娘,不會叫爹,怎生是好?」
甘十二一口酒噴到程身上,程福藉著替他撫背,偷笑不止,二人笑來笑去樂作一團,俱道:「似你這般吃酒還想著兒子的人,委實少見。」
程幕天看了他倆一眼,道:「我不過想想兒子,有甚麼好笑,我還沒笑話你們怕娘子呢。」程福不敢說自己不怕阿竹的棒槌,馬上縮了頭只吃酒。甘十二不以為然:「我那不是怕娘子,是疼娘子。」
程幕天道:「既然疼她,就莫叫她成日里去哭著煩擾她嫂子,以為她嫂子同她一般無事呢?」
甘十二怔了怔,道:「她去你家哭了?是為那個通房?我這娘子,甚麼都好,就是膽子太小,甚麼心裡話都不向我講,我怎會不曉得她不願我收屋裡人,日夜苦盼著她開口與我明說呢,可她就是不吱聲。」
程幕天不耐煩道:「你們的私事與我甚麼相干,莫要煩著我娘子便是。」程福怕甘十二面子下不來,忙開口圓場:「甘少爺,娘子們都是這般麵皮兒薄呢,她們的心思你得猜呀,我家娘子性子太直沒猜頭,我還嫌不好呢。」
甘十二吞下滿口的酒,嘆道:「男人在外已是辛苦,回家還要猜來猜去,累是不累?」程幕天對此話深有同感,道:「可不是,我和你嫂子才成親時,她也是時不時就問我一句要不要收屋裡人,自家官人願不願納妾她心裡不清楚麼,非要故意問上一問,反讓我去猜她的心思,好不叫人煩惱。」
甘十二問道:「我看你們如今很好,是何事叫嫂子想開了不再試探你?」
程幕天笑道:「管她試探不試探,我只記得女人嘴上抹的都是蜜,心底兒裡一罈子醋。」程福也笑起來:「少爺,這是我常說的話,怎叫你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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