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進去!」面對薄鈺的哭喊聲,薄雲岫沒有絲毫動容。
黍離行禮,這麼多年,外人瞧著王爺極是疼愛魏側妃母子,可黍離寸步不離的跟著王爺,卻是再明白不過,王爺與魏側妃最多是相敬如賓,說疼愛還真的是算不上。
自從那把大火燒燬了倚梅閣,王爺眼睛裡的光便也隨之消失得徹徹底底。
王爺甚少踏進後院,尤其是執掌大權之後,便是連問都不曾問過半句,估計後院裡有什麼人,王爺都不知道。管家和魏側妃只負責收人,多少花轎抬進來,多少女人住在後院,都只出現在後院的花名冊上。
而從始至終,沒有一個女人,被允准踏入過問夏閣!
吵鬧聲終於停下,問夏閣安靜如初。
春秀領著沈郅回房休息,阿落跟著去伺候。
花廊裡,沈木兮和薄雲岫面對面坐在欄杆處,明明只隔著一條道,卻如同隔著千山萬水。
「理由!」他面無表情。
沈木兮涼涼的瞥他一眼,乾脆側了身子靠在廊柱上,扭頭望著院子裡盛放的花卉,「這還需要理由嗎?離王殿下為何執著與他人婦?沈木兮已為人婦,已為人母,饒是現在夫死為寡,亦從未想過要改嫁他人。何況,離王殿下何患無妻?」
「還有呢?」薄雲岫耐著心聽著,各種理由都有,但沒有一個是能說服他的。他不著急,雙手搭在雙膝上,正襟危坐之態,儼如與群臣商議國事似的一絲不苟。
「還不夠嗎?」沈木兮冷笑,「離王要娶一個寡婦,也得問問皇室宗族答不答應?沈木兮自問沒有這樣的福分,能與王爺舉案齊眉,王爺真是高看我了!」
薄雲岫斂眸,思慮片刻,「然後呢?」
沈木兮忽然覺得,自己好似跟個木頭樁子在說話,七年前如此,如今還是如此,不死不活,不溫不火,簡直……忍著胸腔裡的一口氣,扯了唇角冷哼道,「我喪夫,帶子,王爺難道要當個便宜父親不成?這般風,流韻事,若是傳揚出去,怕是要貽笑天下!」
「天下就在這裡,你要嗎?」他攤開手,幽邃的瞳仁裡唯有她一人的音容笑貌,「要就給你!」
沈木兮猛地站起身,與話不投機的人說話,真的能氣死當場。
「你聽不進去,我懶得與你廢話!」她抬步就走。
「你不是自詡講理嗎?」薄雲岫擋住去路。
不得不承認,有時候身高是個極好的優勢,尤其是跟人講理的時候,在氣勢上就足以壓人一頭,眼下沈木兮就是這樣吃了虧,奈何……只能擱在心頭羨慕嫉妒。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她嗤之以鼻,這條路不通,不走花廊過便是。
「本王不介意當沈郅的養父。」薄雲岫說。
沈木兮憤然轉身,「可我不願意!」
他目色冷冽,冷不丁邁開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饒是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你還是捨不得放下?」
「是!」沈木兮狠狠甩開他的手,「我只為他一人守寡,此生絕不二嫁,這就是答案,也是真相,王爺滿意了嗎?若王爺那麼想娶妻,魏側妃是個很好的人選,打理得整個離王府井井有條,又膝下孕有一子,算是勞苦功高。若是王爺真的不喜歡,想必後院裡多得是花容玉貌的女子,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薄雲岫站在那裡,望著她轉身欲去的背影,眉心緊蹙,「你就那麼喜歡他嗎?」
她側過臉,斂了所有的神色,陌生得宛若路人,「是!」
風過,人去。
花香,四溢。
黍離回來的時候,乍見著王爺一個人靜靜的坐在花廊裡,面色微白,神情遲滯,也不知在想什麼?可有些東西還是得上稟啊!
心裡糾結了片刻,黍離壓著腳步聲上前,躬身行禮,「王爺,臨城那頭來訊息了!」
薄雲岫回過神,當即起身。
…………
藥鋪。
「你再不抓緊點,人可就跑了!那薄雲岫不就是生得好看點嗎?」步棠懷中抱劍,說這話的時候,還不忘回頭打量著陸歸舟,「其實你也長得不賴,至少人模狗樣的還能看得過去!」
「啪」的一聲響,陸歸舟手中的筆桿子重重擱在了筆架上。
驚得步棠身子一抖,「作甚?」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陸歸舟合上賬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便端起了手邊的杯盞,淺淺喝上兩口,「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也不同我商量,直接跑進了宮裡,還敢……若是被抓住,你可想過後果?難不成,還等著兮兒捨身去救你?胡鬧!」
步棠嗤之以鼻,「饒是宮禁又如何?一幫酒囊飯袋,我幾進幾齣都沒人發現,好在沈家小子沒什麼事,否則就不是揍一頓這麼簡單!」
「有你這樣的人瞎攪合,兮兒的日子怕是太平不了!」陸歸舟放下杯盞,繼續翻閱賬目,「我警告你,不許擅自行動,不許恃強行兇,若是殃及兮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步棠翻個白眼,「懶得同你廢話,我去沈氏醫館!哼!」
那天夜裡她收到阿落留下的訊息,說是沈郅被扣在了宮裡,生死不明,步棠自不敢猶豫,心裡很清楚若是沈郅有什麼三長兩短,沈木兮一定不會苟活。
所以步棠一刻都不敢耽擱,二話不說就進了宮。
皇宮那麼大,沒找到沈郅之前又不好抓個人就問,萬一洩露了行跡便不太好。好在她輕功夠高,繞著皇宮多跑幾圈便罷!幸運的是,後來薄雲岫進了宮,她跟著便找到了春秀和沈郅。
步棠沒有驚動春秀和沈郅,但聽得是皇帝留了沈郅在宮裡,於是便把賬都算在了薄雲崇的頭上。
薄雲崇那幾次並非是鬧脾氣,是被步棠給嚇得,大半夜的「呼啦呼啦」一黑影在你床前晃悠,可不得喊「抓刺客」嗎?
最後那次,是步棠玩膩了,乾脆動手揍了不薄雲崇一頓。
讓你丫喊得那麼起勁,不揍你揍誰?眼下沈郅安然無恙,沈木兮不想呆在問夏閣,自然領著這幫人離開夜王府,倒不如醫館裡舒服自在。
今兒看病的人不多,阿落陪著沈郅在樓上看書,春秀上街閒逛,美其名曰:熟悉路徑,方便進出。
然則春秀出去沒多久,便吭哧吭哧的跑回來,手裡還捏著一個糖人,「沈大夫,趕緊上樓,我有事同你說!」說完,砰砰砰的上了二樓。
沈木兮不解,掌櫃的撓頭,「沈大夫,春秀姑娘這是怎麼了?」
「估計是吃噎著了!」沈木兮搪塞,抬步上樓。
她前腳進門,春秀隨後便關上了門。
沈郅手裡捏著春秀塞過來的糖人,和阿落面面相覷,委實沒鬧明白,春秀姑姑今兒是怎麼了?這一驚一乍的,好像真的出了什麼大事。
「看看!」春秀將一張皺巴巴的紙在桌案上鋪開,「我剛剛逛到街尾的時候,聽到老百姓在議論昨晚皇上被打的事情,還說皇宮裡出了通緝榜文,我看不懂字,就悄悄的揭了一張回來。你們不知道,這榜文貼得滿大街都是,現在城門口都戒嚴了!」
紙張攤開,眾人上前一看。
嗯??
沈木兮瞪大眼睛,「這就是榜文?」
春秀連連點頭,「對啊對啊,我看官兵手裡拿著的,也是這個樣子的。」她是不識字,可她認得這畫像啊,每張都是一模一樣的。
「春秀姑姑,這……」沈郅撓著頭,「這真的是榜文?」
連阿落也是忍不住,問了一樣的話,「這是榜文嗎?」春秀點點頭,「不像嗎?」
三人齊刷刷搖頭,幾乎異口同聲,「不像!」
「你們都在!」步棠一腳踹開房門,大大咧咧的從外面進來,就跟自己家裡一樣。然則下一刻,卻見四人見鬼般的盯著自己,心頭一震,趕緊把房門合上,「力氣大了點,天生的,沒法子!」
四人瞧了瞧步棠,又看看桌上的通緝榜文,皆無奈的長嘆一聲。
「你們幹什麼,看到我便這副樣子,唉聲嘆氣的作甚?」步棠極是不悅,將劍往桌上一放,「咦,這是什麼?通緝……通緝榜文?」
「小棠,昨晚……」沈木兮有些猶豫。
「阿落都說了。小棠,你真的揍了皇帝?」春秀低低的問。
步棠嘬了一下嘴,除了她,還能有誰進出皇宮,如入無人之境?
等會,這個……
眉心陡然蹙起,步棠猛地站起,勃然大怒,「這畫的是我嗎?」
四人不約而同的點頭。
「這是我嗎?」步棠手拿通緝榜文,擱在自己的臉頰邊上,「看看,看看,一樣嗎?哪裡一樣了?這大圓臉,這大鼻子,還有這遮臉布……我、我壓根沒帶遮臉布!真是蠢死了,把我畫成這副鬼樣子,我非得進宮撕了那狗皇帝不可!」
「哎哎哎!」春秀慌忙從背後抱住了步棠的腰,「別亂來,別亂來,要是被人知道我們窩藏欽犯,沈大夫是要吃牢飯的!你別再禍害了。」
這麼一說,步棠登時冷靜下來,的確不能連累沈木兮。
可這畫像……
圓形的大餅臉,大小不一的一對大眼睛,然後是胡亂勾畫的鼻子,髮髻寥寥數筆,形如沖天狀,大概是畫師的手生得營養不良,畫不出刺客的嘴型,乾脆塗黑了下半張臉,權當是戴了遮臉布。
上書:昨夜刺客入宮,行不軌之事,傷及帝王龍體,實屬罪大惡極,特令各部緝拿歸案。凡窩藏欽犯者,一律以同罪論處!
只是眾人不知,這般鬼畫符一般的畫功,出自咱們這位靈魂畫手——帝王薄雲崇。
薄雲崇對宮中畫師的畫技很不滿意,故而親自上手,非要親自畫,丁全在一旁可勁的誇讚,誇得皇帝飄飄然,從善則是在暗處直搖頭,靠著皇帝這畫像,猴年馬月才能抓住刺客?
「你從陸大哥那兒過來的?」沈木兮收了通緝榜文,阿落和春秀去泡茶備點心。
「我臉上寫著嗎?」步棠問。
沈木兮輕笑,瞧著沈郅滿心歡喜的把玩糖人,微微的嘆息道,「你身上沾著藥味,一進門我就聞到了。我瞧著你身康體健,哪裡像是生病了,無病而一身藥味,自然是從陸大哥處沾來的。」
步棠點頭,「那榆木疙瘩近來忙著收賬,也不知道來看看你。」
「他是怕打擾我。」她還不知道陸歸舟的心思嗎?近來離王府多事,她忙得不可開交,操心的事兒太多,奈何陸歸舟幫不上忙,必儘量不來打擾,免得她再生煩惱。
「好歹也要幫忙,吭個聲吧?」步棠輕嘆,「這般無動於衷,像個榆木疙瘩似的,以後怎麼娶媳婦?」
估計娶了媳婦也會跟人跑了!
「對了,你往來藥鋪,幫我給他帶個話!」沈木兮道。
步棠一愣,「你說,我一定隻字不漏的帶去!」
「讓他幫我打聽兩味藥,一味叫藍錦草,一味是紫念,這兩味藥不常見,也不常用,平素很少有人能接觸到,所以他若是打聽到了,且幫我留意一番,我有大用處!」沈木兮謹慎的叮囑。
步棠頷首,「放心,話我一定會給你帶到!」
「謝謝!」沈木兮面色微沉,幽然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