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不可查地點點頭,用蓋子輕輕撇了撇茶葉沫子,淺淺品一口,帶上溫和親切的笑容道:「各位妹妹都坐吧。」說罷看了看和妃又道:「來人,把臺階上那把椅子挪去給和妃。」
大羲律等級森嚴,後宮對於等級的要求更多。皇后鳳座下手處有三個位置,立在鳳座下一階丹犀上,是正一品三夫人的位置。二階丹犀左右各兩個位置,是正二品四妃的。正二品四妃以下,便按等級前後坐在殿中,而座位也有區別。正三品和正四品是椅子,正五品及以下則是圓凳。
此時我手指的,正是正二品妃位的椅子,上面鋪著大紅五蝠捧壽如意紋鴨絨軟墊的是德妃椅,與鋪著櫻子紅色四君子如意紋鴨絨軟墊的賢妃椅、寶藍色多籽多福葡萄紋鴨絨軟墊的慧妃椅以及玫紫色紅粉纏枝牡丹吉字紋的莊妃椅一道擺在丹犀上。而高一階的三夫人椅子上的軟墊則簡單許多,只是杏黃色鵝絨軟墊,上面僅在四角以金線疏疏繡了鳳尾紋,以示三夫人雖高貴,但始終不能與皇后比肩,簡樸的墊子更是要她們心生敬畏。
我從前從未注意這些,此時卻從她們一個個盯在這些椅子的貪婪目光上,看出其實我是幸運的,不用在鬥爭中去想盡辦法坐到前一排的位置上。我自入宮便已坐在最高處,這一切,除了沈羲遙的寵愛,更多源於我的家族。
宮女搬了慧妃椅給和妃,她沒有推辭就謝恩接受了,甚至微微挺了挺還尚不明顯的肚子,面上有小小的得意。
在她落座的瞬間,我看到柳妃狠狠地扭緊了手裡的帕子。
和妃雖有孕,但大羲律規定,正五品以下有孕即可晉位,正三品以下誕下皇嗣即可晉位,而正三品以上,必須誕下皇子才可晉位。所以此時,她只有生下皇長子才能晉位。
而我此舉便是向眾人說明,只要和妃誕下麟兒,無論男女都會晉位慧妃。所以,當和妃坐下時,眾人發出難以抑制的抽氣聲。
麗妃卻似沒有注意到這些場景,她愣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略有呆滯,完全沒了年初顧盼間的神采飛揚。
我不再關注她們各種神色,勸誡了幾句,又說了我與沈羲遙對後宮用度的決定。眾人自然不敢有異議,且爭先恐後地表了心願。
之後,蕙菊便捧了個五彩琉璃碗上來,聲音雖輕,但眾妃卻能聽得清清楚楚。
「娘娘,該喝藥了。太醫特別囑咐一定要按時辰服用。」
我接過慢慢飲著,下面眾人皆是有眼色的。和妃率先起身:「娘娘大病初癒還需多休息,臣妾們便不叨擾了。」
我將藥碗擱在一邊笑道:「待本宮休養好了,一定與各位妹妹好好話話家常。」之後又關切地看著和妃道:「你要保重身子,龍裔要緊。」又朝蕙菊道:「吩咐內務府,湃雪宮要減的份例銀子從坤寧宮出,和妃需要什麼也從本宮的用度里扣。」
和妃忙拜道:「臣妾惶恐,萬不敢受。」
我搖搖頭:「皇上雖下旨減去各宮三分之一的份例,但你不同旁人,不能受一點委屈。就不要推辭了。」
和妃的笑容如疏淡的月色:「那臣妾便謝過皇后娘娘了。」
之後眾妃皆行禮告退,自始至終皓月和怡昭容都沒有抬頭朝高高在上的我,悄悄看上一眼。
眾妃散了沒多久,沈羲遙也下朝來了坤寧宮。我坐在小花園的合歡樹下正餵魚,從池水中看到那個明黃的倒影。
「皇上怎麼來了?」我拍拍手站起來。
「想看看你。」沈羲遙的眉間有疲憊與淡淡傷懷。
我多半猜到一些,也垂下眼簾:「今日臣妾見到麗妃,她完全變了個樣子。」
沈羲遙身子一顫。
我抬起頭:「臣妾想懇求皇上,無論孟翰之最終是什麼下場,也請不要太過為難麗妃妹妹。」
沈羲遙的眼裡浮上一層暗影,與他低沉的聲音一樣。
「她如今已不是麗妃而是庶人了。」他看著我:「今日早朝,孟翰之被查處私通敵國,私賣軍糧,證據確鑿,朕顧念孟家之前的功績,滿門留全屍。」
他的眼中中頗有不忍,但語氣堅決:「麗妃跟了朕很久,所以留她活口,僅貶為庶人囚禁繁逝,也算是開恩了。方才該是你最後一次見她。」
我只撫弄雙綬帶上的鳳凰刺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沈羲遙輕攬住我的肩頭將我帶進他懷中。我從他的心跳聲裡聽出,其實對於麗妃的處置他有無奈與不捨。畢竟,她那樣性格的女子在宮中並不常見。
「皇上,」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如果真的將麗妃妹妹囚在繁逝中,不如給她一個痛快。」思及當初在繁逝的那些驚險,我不由打了個顫,連聲音都微微苦澀起來:「也許,那才是對她最大的恩典。」
沈羲遙挑挑眉:「難道活著不比死去強麼?」
我苦笑一聲:「那得看如何活著,或者說,曾經如何活著。」我垂下眼:「如果之前她就是一個普通百姓,那麼繁逝的生活就沒什麼不能忍受。」我抬起頭,直視沈羲遙的雙眼:「但她從小錦衣玉食,入宮後又頗得皇上的寵愛,怎麼能耐得住繁逝那樣食不果腹生死天定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