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個……」裴臻咬牙切齒,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不願嫁他為妾,原以為是她心高氣傲,誰知是為了眼前這個傻小子,這口氣萬萬咽不下!心火燒得正旺,只聽女孩說道「多謝大夫與我叔叔診治,大夫好走,恕春君不遠送了。」聲音嬌嬌柔柔,直叫人心頭滴出水來,裴臻火氣先是消了大半,不消半刻又騰地毛躁起來。什麼大夫大夫,竟真拿他當搖鈴的遊醫麼?若不是為了她,他怎會一日騎馬跑幾個時辰,從縣裡路遠迢迢到這荒僻的饅頭村來!兩次見面攏共說了一句話,果然是字字珠璣,想不到他裴臻也有如此不值錢的時候,奔波半日只為看她在田間地頭與人談笑!
小廝看了暗道不好,忙勸道,「大爺,我們走罷,找著了老舅奶奶再作計較。」
裴臻聽了,衝毋望一拱手,調轉馬頭便走,一路上心煩氣悶,半聲不吭。
那小廝叫助兒,是個極伶俐的,看主子如此,便道,「我的好大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那劉姑娘原就是個半大丫頭,哪裡來那樣大的主意!定是她叔嬸想多要些定禮聘金,這才推三阻四不答應,咱們找了齊大娘,叫她說去,千金難買爺喜歡,多給些也就是了。」
裴臻緩緩道,「你哪裡知道!我看她舉止言談不似個鄉下丫頭,聽舅母說她父親本是從三品的官,後來不知哪裡獲了罪,問了斬,這樣的女孩怕不是多出聘金就成的。」
助兒道,「一個罪官的女兒能精貴到哪裡去,今時不同往日,只怕大戶人家的庶女都不如,爺只管放心,只要家裡的大奶奶答應,這事自然就好辦。」
裴臻臉上露出不屑來,嗤笑道,「她素來就是個會拈酸吃醋的大醋缸子,要她答應是萬萬不能夠的,只是如今肚子不爭氣,讓她點頭也不難,前兒在家鬧了一通,討了個沒臉,老太太發了話,若她再蠻纏便要按七出休了她。」
助兒嘖嘖道,「按說我們作奴才的原不該說主子的不是,只這大奶奶從前也是極好的人,這會子竟成了這樣,都是她身邊的幾個丫頭婆子使的壞,成日調唆主子。」
裴臻拂了拂衣袖緩緩道,「才成親那會子是新媳婦,總要顧些臉面,現如今家裡一把抓,打量老太太不問事,膽子愈發大起來,還敢同我動手,若不是爺還念些往日的情分,早就窩心腳把她踹回孃家了。」
助兒一時嘴快,啐道,「潑婦!」
裴臻一眼橫過來,斥道,「掌嘴!多早晚輪到你來啐她?」
助兒心道,我也是心疼你,果真一夜夫妻百日恩,只許自己罵,旁的人半句說不得。一面腆著臉作勢打自己嘴巴,念道,「叫你渾說!叫你渾說!」裴臻並不真罰,臉皮上剛沾了兩下就叫停了手,主僕二人往齊家去了。
進門時齊家主母高氏正在罵小丫頭,只因小丫頭嘴笨,沒在人前喚她太太,便揚言要拉她出去配人。助兒掩嘴偷笑,愈沒落愈要撐門面!那齊老爹原是太太孃家兄弟,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早年家裡尚有些家產,後來迷上了個戲子,把祖屋都賣了,才搬到這饅頭村來,身邊就剩一個粗使丫頭伺候著,還非要太太太太的喚,聽著甚是矯情,如今打發了可靠誰伺候!
裴臻是個沉得住氣的,聽了這個只道,「我當什麼樣的大事,叫舅母生這樣大的氣。這丫頭也實在不知事,趕出去也是應當。」說著坐下,悠哉哉喝茶品茗,倒叫高氏面上訕訕的,半晌才笑道,「明日我差周順送兩個省事的丫頭來給舅母使,每月工錢從我梯己里扣就是了。」
高氏這才緩過神來,嘴上客套道,「怎麼好叫你破費,這丫頭調教好也能使得。」
助兒插槓道,「求老舅奶奶給我們哥兒把親事說成就是最大的恩惠了!您可不知道,我們哥兒這幾日茶飯不思,可要了我們這些奴才的命了,您只當可憐我罷,待新姨奶奶迎進了門,助兒就給表舅奶奶立個長生牌位,日日燒香供奉,求菩薩保佑表舅奶奶長命百歲!」
高氏面上有些為難,慢慢坐下了,思量了會子才道,「如今我也不敢打保票了,連日來春姐兒的嬸子都避我,提到你們爺的事也拿話搪塞我,現今把劉宏的腿治好了怕更是沒了顧忌,也不知哪裡來的銀子,又買牛又吃肉的,要納春姐兒啊……不易!」
「得了二十兩銀子,只出不進禁什麼用,總有用完的時候,我等得。」裴臻淡淡道,扶了扶束髮的累絲金冠,面上氣定神閒。況劉宏的骨是正了,要走動還需打通經脈,若這就當是治完了,未免高興得早了些。
高氏疑道,「窮得都要賣女孩兒了,哪裡平白得了二十兩銀子?」
助兒得意道,「是顆東珠,龍眼那般大,定是往日私藏的。」
高氏嘆道,「原來哥兒都打探好了,竟連賣的什麼都知道!」
助兒脫口道,「這有什麼,天下還有我們大爺打探不著的事麼。」
才說完,叫裴臻一腳踹在腿肚子上,打著橫的撲倒在地上,痛得直呻吟。裴臻沉著臉,眼裡似有寒光,襯著如玉的麵皮,活像個閻王,指著助兒道,「平日裡由著你,愈發把你寵得沒了邊,滿嘴的胡謅,這話是能混說的麼?下回再叫我聽見,仔細你的皮!」
助兒趴在地上磕頭不止,直把高氏唬得三魂嚇跑了兩魂半,忙攔住,勸道,「方才還說我,現在怎麼樣呢!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把這猴崽子嚇得這樣!他也是看主子出息面上有光,一時嘴上沒了把門的,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裡又沒外人,就饒了他罷。」
裴臻為何發這樣大的火,內情自然不足為外人道,助兒是知道的,只恨自己嘴快,悔得腸子都青了,趴著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