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千年的歲月從缺口中迅速流過,清晰地展現在這些妖怪的面前。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它們看到了被人類汙染、糟蹋、蹂躪過的天空、海洋、森林、草原、河流、湖泊……天地間的生靈在哀號,但是它們無能為力,工業文明已經把它們賴以生存的家園變成了廢墟和地獄!這就是人類所做的一切!寂靜,死一樣的寂靜!蓬壺島上所有的妖怪都屏住了呼吸,它們的心中充斥著憤怒,在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語,它們的心靈是相通的:「人類絕不可饒恕!」
神遊八極一直持續了半個多鐘頭,白虎精收起鎮海珠,現出了原形,它累得趴倒在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麒麟獸走上前去,再也沒有回頭看周文一眼,它向全體妖怪莊嚴地宣佈:「普天下所有的妖怪,聯合起來,我們向人類宣戰!這一場戰爭從一千年前就已經開始了,我們將繼續下去,直到最後一個人類從天地間消失,這個世界重新回覆美麗和寧靜。人類,是不可饒恕的!」
「嗷——」群妖高舉手爪齊聲大吼,發洩著心中的憤怒,吼聲穿透了層層雲霧,一直傳播到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消滅所有的人類,為我們的家園報仇!」麒麟獸低下頭,用自己的獨角輕輕頂了白虎精一下,無窮無盡的法力湧入它的體內,白虎精神采翼翼地挺直了身軀,它心中充滿了敬畏和崇敬,大聲叫道:「麒麟獸,我們的王者,他將會帶領我們走向自由和強盛的!」又是一片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在這片歡呼聲裡,周文突然感到無比的寂寞。
第七章延續的戰爭第二節引路神
帝江神微微嘆了口氣,低下頭望著周文說:「看見了嗎?這就是他們的心聲,人類和妖怪是無法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你也沒辦法戰勝麒麟獸,他的實力遠在你之上。放棄吧,做一個完整的妖怪,自由自在地生存在天地間,或者做一個罪惡的人類,用鮮血來贖罪。這中間沒有第三種選擇。」周文睜開他那雙血紅的眼睛,冷漠地審視著這些激憤的同類,一切都朝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對此他早有準備。自從他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就沒有想過再回頭。
這些話彷彿提醒了白虎精,它高傲地走到周文身邊,嗤笑著說:「該怎麼處置你呢?半人半妖的異類!」群妖鄙夷地向他吐口水,嗤之以鼻,高聲叫喊著:「殺了他!把他撕成碎片!」麒麟獸回頭望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情,它帶著幾分憐憫的口氣說:「可憐的人,如果你不放棄那些可笑的想法,遲早會成為妖怪和人類共同的敵人!」白虎精面無表情地說:「他的手上沾滿了我們族人的鮮血,這一切必須用生命來償還!」群妖紛紛贊同,憤怒地大吼起來。
在這一瞬間,麒麟獸有些猶豫,它皺著眉頭問帝江神:「你還想護著他嗎?」帝江神說:「我沒有這個意思,也沒有這個必要。不過,你們如果要動手的話,請別在這裡,普雲洞是我們妖怪的聖地,這裡從來沒有沾染過骯髒的鮮血!」這是萬古不變的禁忌,即使是麒麟獸也不能違抗,群妖的喧譁聲頓時低沉下來,它們大眼瞪小眼,齊齊望著麒麟獸,看他如何決定。白虎精饒有深意地盯了帝江神一眼,建議說:「那我們就把他囚禁在普雲洞裡,永遠都不能離開,直到人類被全部消滅,我們妖怪成為大地的主人!」
麒麟獸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對周文說:「我們將全部離開普雲洞,向人類發動一場滅絕的戰爭,你會一個人留在這裡,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加入我們,你才能獲得永恆的自由。周文,你要記住,帝江神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中間沒有第三種選擇!」它仰天大吼一聲,蓬壺島上的妖怪彷彿收到了出征的命令,井然有序地穿過山坳,跳進弱水湖中,踩著波濤迅速滑向對岸,只剩下周文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真是寂寞呀,連帝江神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剛才還吵吵鬧鬧的蓬壺島,一轉眼工夫就冷冷清清,成為了一座被群妖遺棄的荒島。周文仰頭望著天際,他看見夕陽慢慢落入群山之中,一大片陰影籠罩在盆地上,由西向東迅速擴散,凡是陷入陰影中的綠樹青草瞬間化為了灰燼,只剩下灰白堅硬的石塊裸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死亡的氣息。斷黑以後,蓬壺島喪失了一切生氣。
黑夜並沒有影響周文的視線,他估摸著群妖已經全數離開了普雲洞,飛快地跑到弱水湖邊,試探著伸出腳尖點了一下,正像帝江神所說的那樣,湖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旋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漩渦,似乎要把他拉進深不可測的湖底。他只是一個不完整的妖怪,弱水湖拒絕接受他。周文冷笑一聲,深深吸了口氣,渾身上下突然騰起熊熊烈焰,身材變得頎長而健壯,脊背上呼地長出一對熾天之翼,有力地拍動著。
火光映紅了大半個天空,熱浪一圈又一圈向外擴充套件,弱水湖上不斷騰起氤氳水汽,轉眼被強勁的氣流刮散。周文扇動雙翅的動作漸漸純熟起來,頻率越來越快,熱風肆虐,將他的身體慢慢托起,繃直的雙腳終於離開了地面。波浪劇烈地翻滾起來,弱水湖似乎在哀號,為群妖叵測的命運而哀號,孤傲的吸血獠王開始掌握他身體裡那些強大的力量,這是繼張瑞午立下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後的第二次大劫難,妖怪一族的命運將因他徹底改變。
周文輕輕扇動一下翅膀,箭一般地掠過了弱水湖,留下一道深深的水痕。
「啪啪啪……」掌聲響起,一個柔美的聲音說道:「真精彩!多漂亮的翅膀呀!只可惜你被永遠困在普雲洞裡,不能脫身了。」周文落到一塊岩石上,低頭看去,只見先前那隻紫色的兔子直起上半身,兩條前腿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流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儘管他身上的烈焰熊熊燃燒,翅膀掀起滾滾熱浪,但它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走近幾步,毫不示弱凝視著他的眼眸。
周文說:「引路神?你怎麼沒有離開普雲洞?我還以為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了呢!」引路神幽怨地嘆了口氣,說:「我跟你一樣,註定要在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永久地呆下去……」周文心中一動,慢慢坐下來,故意漫不經心地問:「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那我們是在哪裡?」引路神似笑非笑地說:「你是在套我的話嗎?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弄清楚。這樣吧,我們做一個交易,你把種在我泥丸裡的一根細針給除去,我告訴你普雲洞的秘密,怎麼樣?」
「一根細針?」周文笑了笑,他立刻想起帝江神說過的話,白虎精用法術破了她的紫霞衣,罰她在普雲洞裡做苦力,「是白虎精幹的吧!這個交易我有點吃虧,不如這樣吧,我幫你除掉心腹大患,你帶我離開普雲洞,怎麼樣?」引路神苦笑一聲,說:「離開普雲洞,談何容易!麒麟獸離開的時候已經把洞口封起來了,你根本就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打破洞口的符籙,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引路神的話給了周文一絲希望,他說:「這也難說,你把洞口指給我看,我自然能開啟它。到時候我除去你泥丸裡的細針,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再沒有什麼能限制你的了。」引路神沉思了片刻,有些躍躍欲試,它說:「白虎精在我的泥丸裡種下的是一根定海針,你先想辦法把它拔掉。如果你有這個能力,我們再試一試也不妨,興許真的能逃出普雲洞。」
「定海針嗎?那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法寶,倒有些棘手。」周文低頭沉思了片刻,「你身上的紫霞衣能不能經受三昧真火的灼燒?」引路神恨恨地說:「如果是當年,那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那千刀萬剮的白虎精把我的紫霞衣給破了,我花費了千年道行才重新煉成一件,威力大不如前了。」
周文說:「我會施展控火術把你泥丸裡的定海針燒熔,如果你沒把握護住本體的話,我們再另想辦法。」引路神嚇了一跳,這是它從沒想過的方法,需要冒極大的危險,但自由的誘惑終於佔了上風,它咬咬牙下定決心說:「我們試試看,你千萬要小心一點,萬一傷著我,就永遠也別想找到普雲洞的出口了!」
周文站起身來,輕輕扇動一下翅膀,嚅動嘴唇開始念一段古老的咒語,四十九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在他的軀幹上纏繞遊動,爭先恐後鑽進他的胸膛中,與此同時,原本火紅的雙翅漸漸變成青白色,數道耀眼奪目的光華直刺向夜空。引路神第一次感到畏懼,但這時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它急忙默運元神護住內丹,竭力忍受著三昧真火的烘烤。
周文突然大喝一聲,舒展開背上那對碩大的翅膀,對著引路神用力一扇,又一扇,兩道青白色的火焰迅速纏繞在一起,從它的泥丸直鑽進去,消失在堅硬無比的定海針裡。引路神悶哼一聲,如同觸電了一樣渾身劇烈顫抖,豆大的汗珠滾滾流下,轉眼化作了蒸蒸水汽。它這才感覺到痛苦和死亡的恐懼,拼命大叫起來:「快停下來,我不要……」但是周文不理不睬,全力以赴接連扇了七翅,把三昧真火集中在一點,定海針漸漸軟化變形,熔成一滴滴細小的鐵水,從引路神的泥丸中滾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周文收起控火術,背上那對熾天之翼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回覆成原來那個平凡的人類,臉色蒼白如紙,身軀像失去了支撐,猛地癱倒在地。引路神終於擺脫了定海針的壓制,它呆了良久,突然尖叫一聲,著地一滾化作一個紫衣女子,她驚喜地審視著自己的手腳和身體,急匆匆奔到弱水湖邊,藉著湖水的倒影,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自己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