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經歷了一個驚恐逃生的夜晚,又辛苦奔波了大半天,一個個覺得又累又餓,坐倒在草叢中再也不願意站起來了。一個迫切的問題擺在這些二十來歲的青年面前:接下來該怎麼辦?
劉子楓咳嗽了一聲,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周文,你知道嗎?」這也正是大家心中最大的疑惑。周文簡潔地回答說:「天哭術已經完成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被徹底打破,困在黃泉之下的所有妖怪都逃到了人間,就像大家親眼看見的一樣,對於它們來說,我們只是食物!」
紀芸頓時想起了殘暴的殭屍王,想起了慘不忍睹的戴淑珍,她不禁感到一陣噁心,臉色變得蒼白,顫抖著聲音問:「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對付它們嗎?」周文說:「一千年前,我們有江西龍虎山天師府第十九代天師張瑞午,有二十八名願意為人類犧牲的道門高人——一千年後我們有什麼?道門和法術已經衰落了,如果沒有奇蹟發生,這個世界將成為妖怪的天下!」
孫疾風聽到這裡忍不住反駁他說:「可是我們有槍炮和炸彈呀,我就不信妖怪的身體會比鋼鐵更堅硬!」周文沉默了片刻,苦澀地說:「妖怪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它們有智慧,不會笨到用牙齒和爪子跟我們硬拼。我們能夠使用槍炮炸彈,它們也能!妖怪……也在不斷地學習和進化,我擔心,不久的將來,我們終將面對一支全副武裝的機械化的妖怪軍隊。」
孫疾風哈哈大笑著說:「這怎麼可能!那些妖怪,那些噁心的殭屍也會使用槍炮?你是在說笑話吧!」大家聽了他們的對話不禁都笑了起來。周文感到一陣由衷的悲哀,人類的無知和自大,他們竟以為這世界是為他們設計的,以為他們是世界的主宰。
他低聲說:「人類不是地球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物,那些殭屍只是最低階的妖怪……你們無法想像……它們有多強大!」不過他的擔憂沒有人放在心上,即使是劉子楓和葛輝——他們的頭腦比較清醒,看待問題比較客觀——也覺得周文說的一切荒誕不經,根本不可能發生。
日頭漸漸偏西,劉子楓開始擔心起來,趙詩芬會不會突然發生屍變?他打斷了大家的議論,說:「天就快黑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萬一昨天夜裡的殭屍再跑出來傷人,那就糟糕了!」這一句話立刻鉤起了大家的恐懼之情,連一直把頭埋在膝蓋上的李蘭都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周文說:「殭屍王已經被我除去了,那些受它控制的殭屍法力低微,成不了什麼氣候……如果大家不放心的話,我們還是回觀音洞去吧。那裡比較安全,有泉水,還有吃剩的鹿肉可以充飢,躲上個三五天也沒有問題。」劉子楓盤算了一下,觀音洞終究是不祥之地,但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他無可奈何地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野外太危險,我們回觀音洞去,順便找找霍黎黎,但願她平安無事。」
周文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要不要告訴他們霍黎黎的死訊呢?把一切都推在不會申辯的殭屍王身上?他曾經在洪水中救過她,又親手殺了她!周文的心開始隱隱作痛。劉子楓注意到他異樣的神情,一顆心不由怦怦直跳:「難道周文把霍黎黎給……」他回過頭望了趙鵬和李蘭一眼。
大家沿著來時路回到觀音洞口,劉子楓和周文先進去檢視了一遍。洞深處那塊純白色的巨大石壁碎了一地,原本清澈甘美的泉水已經乾涸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通向深不見底的地心。周文搬起碎石頭把洞口堵上,解釋說:「困在黃泉之下的妖怪就是從這裡逃出來的,它們全走了,現在這裡很安全。」
劉子楓招呼大家進來休息,趙鵬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躡手躡腳地摸進去,揀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來,知趣地一聲不吭。周文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篝火,劉子楓和葛輝用樹枝串起吃剩的鹿肉,心神不定地放在火上烘烤著。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家心情沉重,再也找不回當初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鹿肉烤熟了,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周文搶先割了一大塊最嫩的前腿肉,在眾目睽睽之下遞到趙詩芬面前,趙詩芬有些不好意思,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責怪地掃了他一眼,終於顫抖著雙手接下來。史思紅老脾氣又犯了,忍不住開玩笑說:「唷,周文這是怎麼了!找不到玫瑰就送塊肉表表心意?」
周文根本不去理睬她,他不喜歡史思紅,只是用憐憫的眼神凝視著趙詩芬。這是她身為人類的最後一餐了,過了今夜,她就會變成一具嗜血而殘暴的殭屍。孫疾風他們狹促地笑了一下,但看到劉子楓和葛輝神情鄭重,有些憂心忡忡,笑容不禁凝固在臉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起初趙詩芬還把鹿肉撕成小條,斯斯文文地放進嘴裡嚼著,到後來越吃越快,唾沫亂濺,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聲音,表現出與她身體不相稱的旺盛食慾。大家都呆住了,連腹中的飢餒都拋到了腦後,吃驚地看著她頃刻間吃完一大塊鹿肉,習慣性地舔舔嘴唇,抬起頭來盯著葛輝手裡剩餘的鹿肉,眼中閃爍著碧綠的光芒。
劉子楓猛地站起身來,滿臉戒備之色,大叫一聲:「周文,快動手!」周文嘆了口氣,隨手拾起一根燒焦的樹枝,飛快地在趙詩芬的額頭上畫了一道靈符。趙詩芬彷彿中了邪一樣,眼睜睜地瞅著周文對自己施法,手腳動彈不得,好像根本不屬於自己的身體。
一道耀眼的白光亮起,趙詩芬栽倒在地,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嗬嗬」嘶叫,痛苦地掙扎著。大家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齊聲責問周文:「快住手!你都幹了些什麼!」劉子楓目不轉睛地盯著趙詩芬,一字一句說:「她中了屍毒,正在變成一具殭屍!」
趙詩芬抽搐了幾下,突然挺直身體,反折成一張緊繃的弓,在肉體無法忍受的痛楚中苦苦煎熬著。她張大了嘴巴卻叫不出半點聲音,清秀的面容漸漸猙獰扭曲,渾身散發出腐臭的氣息。在這一刻,在陰曆十五的月圓之夜,作為人類的趙詩芬痛苦地失去了自己的靈魂,變成一具沒有知覺的殭屍!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四節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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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又在趙詩芬的額頭畫了一道靈神符,阻止了她的身體進一步屍變,他上前去把她輕輕抱起,邁步向洞外走去。大家面面相覷,目送著他漸漸離去,不知該挽留還是保持沉默。劉子楓提高聲音問道:「你想幹什麼?」周文頭也不回地說:「把她處理掉。你不會想留一具殭屍在我們中間吧。」
劉子楓聽出了他口氣中的嘲諷之意,雖然覺得不舒服,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打算……讓它自生自滅嗎?」周文站定了腳步說:「我會對她施展一個複雜的法術,如果成功的話,她會回覆成人類,但那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趙詩芬了。」劉子楓心中又驚又疑,追問他:「不是趙詩芬,那又會是誰?」周文沉默了良久,終於說:「你看到了就能認出來的,你……不會忘記她的!」
劉子楓的心開始怦怦地跳動,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打算跟上去看個究竟,周文阻止他說:「你別過來,千萬不要偷看!」葛輝忍不住問:「如果看了又會怎樣?生偷針眼嗎?」他努力想衝散一點沉重的氣氛。周文掃了他們一眼,淡淡地說:「你們會後悔一輩子的!」他抱緊了趙詩芬的身體,孤獨地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觀音洞外月光皎潔如水,冷冷清輝灑在趙詩芬的身上,她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臉龐上佈滿了淤黑的屍氣。月圓之夜正是陰氣極盛的時候,周文來不及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施法,只能就近把她放在洞口的一塊岩石上,悶哼一聲,渾身骨骼劈啪亂響,像炒黃豆一樣,現出了吸血獠王的真身。
他十指結成一個複雜的手印,用吸血獠的語言念動移魂訣,全身法力飛速流失,壓制在體內的屍毒又開始蠢蠢欲動。從他吐出第一個音節起,掛在胸前的那枚玉環就散發出柔和的青光,彷彿在一瞬間獲得了生命,猛地掙脫了紅繩的羈絆,懸浮在半空中,默默審視著趙詩芬開始變異成殭屍的軀體。
周文分心兩用,一面竭力壓制著殭屍王種下的屍毒,一面全神貫注唸完了最後一句移魂訣,李瑾瑜的魂魄從玉環中掙脫出來,痛苦地徘徊了幾個圈子,迅速鑽入趙詩芬的天靈蓋中。趙詩芬瞪圓了眼睛「嗬嗬」大叫著,竭力掙扎,想要驅走這個人類的魂魄,但殭屍只是最低階的妖怪,它無力抗拒茅山道的靈符和吸血獠的法術,終於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周文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等了半天,不見她有甦醒的動靜,於是顫抖著向那枚玉環伸出手去,誰知手指還沒有碰到,它竟「砰」的一聲化作了齏粉。周文心中一沉,幾乎與此同時,趙詩芬輕輕呻吟了一聲,身前突然現出三朵璀璨奪目的金蓮,光華流轉,法力無窮,將滲透在她血液中的屍毒盡數逼出了體外!
周文身不由己倒退三步。經過了一番磨練,這三朵金蓮的威力似乎更勝於從前,它們感應到吸血獠的妖氣,綻放出流光異彩的花瓣,充滿了敵意和警戒。不知什麼原因,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眼前的這個女人讓他感到無比的陌生,她不再是趙詩芬了,似乎也不是他所熟識、愛慕的那個李瑾瑜!
趙詩芬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一頭面目猙獰的怪獸,渾身上下披滿火一樣紅的鱗甲,背刺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三角形的尾巴上,正咧開血噴大口,痴痴地凝望著她。她立刻像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尖叫著:「妖怪……」不顧一切地使出了茅山道的終極法術「六陰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