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六章沒到那境界
李向東默默地不說話。想那局長不是不懂這些,而是沒到那境界,他認為文藝創作是高尚的,認為自己創作比別人更容易出精品,所以,不願服務別人,捨不得犧牲自己,其實,服務別人,犧牲自己才是更高尚的。一個寫作者出身的人很難達到這個境界。
李向東便問他那幾個搭檔副局長的情況,那局長說,他那幾個副局長都不能算是文化人,有兩個是從外單位調進來的,對文化一竅不通。有一個也只能算半吊子文化人,書法寫得還可以。開始,他還很好看他,把他提到副局長的位置後,他變了,不刻苦了,偶爾,還見他寫字,卻多是隨意塗抹,為基層文化站(室)寫一些應付檢查的書法。
那局長很有一種狠鐵不成鋼的感覺,告訴李向東這樣一個玩笑。
每一年,上級都來市縣檢查文化站(室)工作,既然檢查嗎?就要聽彙報,看站(室)。聽彙報還好應付,幹過的照說,沒幹過的可以搭夠了說,但看卻是要看實實在在的東西,至少得把文化站(室)佈置得像那麼回事。所以,事先,他們總要化力氣佈置一番。
他不放心外單位調來那兩個副局長,指定這工作由那半吊子副局長負責。因為沒有錢,那文化站(室)的佈置就要自己動手,那副局長從市局拉一批文藝骨幹去忙乎。有搞美術的,有搞文學的等等。搞美術的就畫些應景畫,搞文學的就弄幾篇短文詩歌填補櫥窗板報。那副局長能寫幾個字,就寫些當今最流行的政治口號、唐詩宋詞的條幅裱好了掛在文化站(室)的牆壁上,說是既有政治色彩,又展現了濃厚的文化底蘊。
他說,你看看,一個寫字的人,竟幹這些事。字寫得多了,那些文化站(室)的條幅都是他塗抹的,每一年,上級來檢查的人也就那麼幾個,今年到這個文化站(室)檢查,牆壁上是這人的字,下一年到另幾個文化站(室)檢查,又是這個人的字。有人就問,這人的字在你們市縣是不是很有名氣?怎麼到處都是他的。
我們這些陪同檢查的人都忍住不敢笑。
那局長搖頭感慨道,一個學書法的,也算是書法家吧!竟成天為應付檢查塗抹,這水平還能提高嗎?真是一種悲哀!
那局長感慨道,我常常就批評他,勸他別糟蹋了自己,勸他還是要好好鑽研書法,要像個真正的文化人。不是文化人,怎麼管文化?
李向東突然來了興趣,問那副局長叫什麼?問他現在在局裡分管什麼工作。那局長說,他姓關,說原來還叫他分管過一段藝術,後來,他自己提出不抓了,說要去搞經濟,說要去弄幾個錢。反正文化事業局也缺錢,有人想搞,我當然願意,只是,他主動提出去搞,我還是很有點可惜的。為什麼那兩個外單位的副局長就不提出去搞呢?
李向東問:「成績怎麼樣?」
那局長說:「能有什麼成績?本就不是那個料,搞了幾樣都沒賺錢,唯一能維持下來的,就是辦些文學藝術培訓班,現在喜歡舞文弄墨的人也不多,也賺幾個錢,一般般吧。」
李向東說:「這也是普及文學藝術的一種途徑嘛!而且,也能為局裡弄幾個小錢。」
那局長說:「搞文化的人,怎麼能為了幾個小錢犧牲自己呢?我倒希望他把更多心思放在書法上。這樣收穫也許更大些。」
李向東說:「那是對他個人來說。」
那局長說:「也是為局呀!他在書法方面取得成績,就是局裡的成績。」
李向東笑了笑,意識到那局長還是他的那種思路。他哪裡知道,這副局長比他更知道一個文化事業局領導更應該幹什麼!
這時候,有人敲門,想是他們等的那個關副局長到了。關副局長三十五歲左右,長得像毛筆一樣,高高瘦瘦,雙眼卻很有光采。說他是文化人嘛,卻也有幾分溫文爾雅,咧嘴笑時,又透出幾分很不相稱的豪氣。
李向東忙站起來和他握手,說:「坐吧。喝茶!」
那局長與李向東接觸不多,不知道這對於李向東來說,是一種高規格的優待了。凡是局一級的幹部進來,李向東坐著喝茶的時候,是很少站起來握手的,最多也就欠欠身,伸出手來,要對方彎下腰來握。除非他對這人很有好感。
李向東不是沒見過關副局長,只是沒有了解,剛才聽那局長一番話,倒覺得這他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