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著朱仕珍,我卻在一個薄暮時分被叫到紀委。
在紀委的監視下,我枯坐三天一言不發。
三天裡,紀委幹部不煩不急,每日來兩個人,把我叫到一張椅子上坐好,鋪開紙筆,等我說話。我無話可說,突如其來的紀委雙規我,讓我一下沒適應過來。
第三日我終於明白了過來,原來這一切,都是關培山老謀深算的結果。
朱仕珍的雙規,我一直認為他在丟車保帥,烈士陵園土地問題是關培山難以逾越的一道鴻溝。朱仕珍本身是關培山身邊一條忠實的狗,需要的時候甚至能讓朱仕珍舔乾淨屁股*。
何至表舅一年時間不到,兩次駕臨春山縣,每次都特別關心烈士陵園,讓關培山感覺頭上懸了一柄利劍,找個替罪羊化解危機是關培山一貫的作法。但這次他沒跟朱仕珍有過任何約定,他需要朱仕珍在感知絕望的時候吐露的一點東西。
他需要的,正是我。
關培山雙規朱仕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就成了他暗度陳倉的唯一棋子。抓住我,就等於抓住了何至表舅的軟肋,
關培山抓的,恰恰是我到現在還糊塗的鄉政府農貿土特產公司。
「說說,你捐給蘇西中學修操場的錢是從哪裡來的?」紀委幹部淳淳善誘,眼睛盯著我,似乎完全洞察了一切。
我沒開口,我得想清楚再回答。一筆十萬塊的捐助款,在九十年代初期,是鉅款。
見我半天不開口,他們拿出一張捐款收據,朝我揚了揚:「還是說清楚吧,對你有利。」
我能怎麼說?是賺來的?從哪裡賺來的?有些事,不說反而更有利。
紀委幹部再次表現出極大的失望,兩個人交耳幾句,一起站起身:「你想好了再說也行。」
他們一走,監視我的兩個小年青就湊過來,問我:「陳鄉長,想吃點什麼?我們幫你去買。」
我知道紀委的規矩,接受調查的幹部不但在精神上要受到摧殘,在物質上也要接受壓迫。雙規期間的一切開銷,均由被雙規者承擔。
「你們想吃什麼?」我笑而回答他們:「儘管說。」
三天裡,我跟這兩個小年青混得熟了。二十四小時混在一起,就是塊石頭,也能捂出溫度來。
本來還想跟他們打探一下案情,但一看他們基本是一竅不通的樣子,我完全失去了興趣。既然來了,我就是有飛天遁地的功夫,也是逃不脫他們兩雙像賊一樣的眼睛。
這裡是縣委賓館,一間標準間。
兩個看守我的小年青就坐在我對面的**,笑嘻嘻地看著我。
其中一個起身去門邊看了看,回來時塞給我一張紙條,示意我去洗手間。
進洗手間,我反身關門,聽到他們在外面喊:「門還是不要關了。」
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放棄了關門,坐在馬桶蓋上,我展開紙條,裡面就一行字「我去找小姨」,落款一個「冰」字。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深鎖重重的雙規重地,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辦法帶進來這張紙條,她在告訴我,要堅持!
我把紙條揉巴揉巴扔進馬桶裡,摁了一下衝水閥,讓紙條順著下水管道沖走。
出門看見兩個小年青沉穩地看著我笑,塞給我紙條的開口說:「團委黃書記讓帶的。知道了就行。」
電視不能看,工作組把插座收走了,屋子裡三個人,無聊枯坐。
我提議打撲克,得到兩個人的熱烈響應。於是其中一個人出去找撲克,等他一走,我對塞給我紙條的人說:「幫我帶個話出去。」
我撕下一張紙,寫好黃微微的電話交給他,叮囑道:「出去給這個人打個電話,告訴她我在哪裡。」
我現在要遍地撒網!
下午剛吃過飯,紀委幹部又來了,這次與往常不一樣,從進來到坐好,兩個幹部臉上沒絲毫笑容。
我從容淡定,在他們對面剛坐好,他們相視一看,扭過一盞檯燈來,讓燈光罩住我,開始例行公事問話。
「能不能把燈光移開點?」我試探著想起身過去動手。
「不許動!老實待著,有事說事,沒事你想。」他們嚴厲地呵斥我,讓我吃了一驚。
看來事情升級了!我心裡想,老老實實坐著,雙手搭在膝蓋上,微閉著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睜開眼。」他們再次呵斥我。
我只好睜開眼來,靜靜地看著他們。
「還沒想好?今天是第四天了,我們沒耐心再等下去。陳鄉長,你這個態度,是明顯不配合工作,這可不利於你思想的改造啊。」他們言之鑿鑿:「你也知道,紀委不會無緣無故找你,我們手裡沒有證據,不會輕易動一個幹部。」
我笑笑,沒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