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年就要來了,鄉村處處瀰漫著年的氣息。
鄉下人都養年豬。養年豬的人家開始排隊請屠夫殺豬,養魚塘的人家開始放水捉魚。碓屋一天到晚響個不停,村民們把浸泡好的糯米在碓屋臼成米粉,預備著小年夜打發灶王爺的粑粑。
粑粑用桐樹葉包好,放在蒸籠裡蒸熟,剛熟的粑粑軟而糯,吃在嘴裡甜香撲鼻,冷了就硬成一坨,埋在柴火堆裡煨熟,焦黃爽口。
冬閒的農人早已經把房前屋後打掃得清清爽爽,漚了幾個月的糞坑從底淘盡,撒上一層石灰,預示著新的開始。
圈養了幾個月的大閹雞宰了掛在屋簷下,隨著冬日的寒風飄搖。
過了小年,就正式進入了大年。鄉下人過年講究,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到來年的正月十五,鄉下都是過年。過年不做事,盡在家裡閒,走親串友是唯一的娛樂活動。過了正月初十,鄉下開始舞龍燈,這時是鄉下最熱鬧的時候,許多年青的姑娘小夥,也就在這個時候對上眼,不知不覺間,就會成就一段千古姻緣。
農村過年,家家都要貼春聯。即便先年家中有老人過世,春聯也免不了要貼,只是顏色有所改變而已,頭年貼綠色,二年貼黃色,三年後方可恢復大紅。因此過年時節,路過一家人門前,從春聯的顏色就可以知道他家人的情況。這是一種文化,一種流傳了幾千年的古老文化,當我知道這種文化的什麼,我不得不汗顏自己書讀得太少。
郭偉號召全鄉人們動員起來,在小年夜,光明將普照蘇西鄉,從此結束黑暗時代,進入一個光明的時期。
郭偉的號召得到了積極響應,首先是鄉中學,校長親自佈置,要求學校音體美老師各自去召回有特長的學生,準備組織一個浩大的慶祝隊伍,小學也不甘落後,爭取到了向領導獻花的事情做。
鄉政府幹部各司其職,搭舞臺,請鼔樂班子,寫宣傳標語。柳紅豔負責採購嘉賓胸花,郝強負責現場保衛,月白嫂也關了店面,幫著食堂老王制定菜譜,預備美食招待客人。
薛冰接連幾天忙得腳後跟搭到後腦勺,晚上回來躺在**動也不想動,任我如何挑逗,也不迎合,我就索然無味,去了她宿舍幾次後,就不想再去,每晚到小芹小店裡吃點東西,回自己的宿舍倒頭大睡。
蘇西鄉這樣的陣勢,只在當年學大寨的時候出現過。郭偉把我叫到辦公室,囑咐我要辦好幾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邀請省市電視臺記者,這點不難,我有同學在這兩個部門混,一個電話可以搞定;第二件事擬定一個新聞通稿,事後給記者播發,這事也不難,我自己還是可以搞定;第三件事就有一定的難度了,給前來參加剪綵的領導寫發言稿。
來的都是什麼領導?我心裡沒底,不知道領導的口味,寫出來的東西人家不會正眼看,搞不好會弄巧成拙,因此我遲艾了半天,沒有表態。
郭偉安慰我說:「你只管大膽寫,沒事。領導身經百戰,什麼樣的稿子他都只做參考。」
我說:「縣委領導還是市委領導呢?」
郭偉自豪地說:「本來我就想請縣委關書記和劉縣長,昨天接到市委黃部長電話,市委何副書記要親自來祝賀。」
何副書記?我的腦海裡立即跳出陳雅緻局長曾經的試探,難道是我從未謀面的表舅要來?
「何副書記主管城鄉建設,公路系統也是他老人家負責。我們這次剪綵,是兩件大事,一是光明,二是坦途。何副書記能大駕光臨,是對我們蘇西鄉的關心和愛護。我們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態迎接上級領導的檢查。」郭偉再次囑託我說:「這兩天,你就關起門來寫,記住,寫發言稿,多寫成績,少寫教訓。」
我點頭,退出他的辦公室,站在門口的走廊上,我看著鄉政府門前大坪裡已經架設好的舞臺,看舞臺四周飄揚的紅旗,看舞臺上忙著排練的學生。我的眼睛搜尋到薛冰,她疲憊地依靠在舞臺邊的柱子上,指揮著花紅柳綠的學生跳舞。
剪彩儀式結束後,是蘇西鄉的彙報演出,演出的節目已經敲定,除了鄉中學的舞蹈、合唱外,還有各村送來的節目,其中有花鼓戲和漁鼓表演。
天寒地凍的蘇西,讓領導坐在臺下看錶演節目,凍出病來誰負責?當初我是反對這樣的安排,但郭偉絲毫聽不進去,堅決要進行這個程式。
回到房間裡,我仰身橫躺在**,扯過被子把自己蓋起來。窗外寒風凜冽,每年年關,蘇西鄉都會下一場雪,這場雪下得不會太大,但不會融化,總要伴著蘇西人過完了年才會慢慢消融。今年還沒下雪,但這幾天的天氣,暗示著一場大雪馬上就要來臨。
我決定給小姨打個電話,電話接通,小姨驚奇地問我:「你還沒回家過年?」
我說:「鄉里要搞剪綵慶典,怕是要過完小年才回家了。」
姨說:「工作當然重要,反正你在家也幫不到你娘。」她停了一下,又欣喜地告訴我說:「你姨父今年也回家過年,聽他的口氣,好像過完年他就準備轉業。」
我嘻嘻一笑說:「姨啊,你又不願隨軍,我姨父怎麼能放心把你這樣一個漂亮的老婆放在家裡呢。」
姨罵道:「陳風,你小子沒大沒小了是不?」
我連忙告饒,話音一轉,我問:「姨,我是不是有個表舅在市委當副書記啊?」
姨沉吟了一下說:「是有啊,姓何,怎麼啦?」
我說:「你們怎麼從不告訴我?」
姨無限冤屈地叫起來,罵道:「你小子當官了就翻眼不認人是吧?上次你回來,吳倩還提起過。是你自己不放在心上,反而怪起我來了,討打是不?」
我笑哈哈地說:「你來打啊。」
姨問我:「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