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不著頭腦啊,由他去?由他去誰來負責我的投資?
柳權帶著歉意說:「小陳,有些事看開些,眼光要遠,看事情要看到骨頭裡去。」他打了個很形象的比喻:「你看這苦楝樹,結出來的果子好看吧?可是它連鳥都不吃。為啥呢?不能吃啊!有些人就好像這苦楝果子一樣,好看,但吃不得。」
我實在不明白這話裡面包含的玄機。
「任何事情啊,都有個兩面性。」他指著自己說:「郝鄉長幹一輩子工作,到北京還是我騙去的。結果一檢查,要住院,他拿不出錢啊。總不能看著他死吧。我就找老趙商量,先從贊助款裡借一點。老趙是拿著孫德茂家的那筆錢墊上去的,本來我想呢,郝鄉長再怎麼樣,也是死在崗位上,不說評個烈士,也要給個因公犧牲的名義吧。」他喝光瓶子裡的最後一口酒,把瓶子扔到腳下,踩了踩說:「結果怎麼樣?縣裡說是因病去世。你要我怎麼給他交代?」
他的眼裡浮上來一層淚光。男人啊,不到傷心處,不會流淚哭。
我的心顫了一下,想起郝鄉長病懨懨的樣子,想起他虛弱的笑容。我也想哭!
「好了,現在一切就這樣了。我也落個清閒,混到老,混到死,去他*毛的。」他強作笑容,伸出手來問我要煙。
「借錢的事怎麼傳出去了呀?」我問。
「別人要搞你的鬼,還怕沒名堂?」他反問著說:「你姨父部隊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你小子這個動作搞得大,你差點把你姨父都害死了,你還不知道吧?」
我吃了一驚,如果這事牽連到了姨父,我拿什麼臉去對我的小姨啊!
他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老鷹嘴出個烈士,這事你怎麼看?」
我說:「上級領導的意思啊,我沒看法。」
「真沒看法?」
我搖頭表示沒有。
「一白遮百醜啊,一個烈士,就掩蓋了失職。」他嘆口氣,自言自語道:「世界上不會有現成的果子摘,人在做,天在看。」
我知道再想從他這裡得到主意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柳權自從被紀委問話以後,老態迅速顯露了出來。現在看他佝僂著背靠在樹上的樣子,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人,最怕一生一帆風順。任何人的一生,不可以沒有挫折。即使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或許今後會為一頓飽飯而顏面盡失。
挫折越多,勇氣愈大。勇氣與個性有關,個性越強,勇氣愈強,但抵抗挫折的能力就愈少。
柳權這一生雖然一直屈居在蘇西鄉,可天高地遠的地方,他與一個太上皇又有何區別?平常什麼都是自己一個說了算,現在要到農業局去做一個閒職的副局長,他心裡非常明白,縣委是拿他的黨委書記的位子和郝鄉長的死來抵消他的*罪。表面上看他是升了,升到縣裡做官,實際上就是把他掛了起來,農業局副局長的這個位子,就是宣告他的政治生命到此結束。
自己沒有得罪關培山書記,他明白。但姓關的書記也從來不給他好面子看。每次縣裡開會,他蘇西鄉坐的位置最偏,住的房間最差,甚至多年來沒有給他們一個公開說話的機會。反面教材卻非他莫屬。每次關書記都會在會議上拿他做典型,他心裡就有氣,因此蘇西鄉通電通路的計劃半點也沒給關培山彙報。
劉啟蒙縣長是個開明的有著慈善心態的老者,他多次找柳權談話,就是想著要把蘇西鄉的面貌改一改。可他是個政府的縣長,儘管是個縣委副書記,卻對縣委的任何事插不上半隻手。當初聽到柳權的彙報後,就決心要先幹起來,出了成績,不怕你關培山有指鹿為馬的本領。
天算地算,不如人算,關培山一場聯席會議,就把他們的計劃打得稀里嘩啦。計劃破了,人不能留,否則誰能保證半路不殺出來個程咬金,於是紀委出馬,連人帶事,一舉拿下。以劉啟蒙縣長為首的一派完敗給關培山。這樣就出現了朱士珍登堂入室,掌控蘇西天下的局面。
我的心越來越緊張,看來自己也被捲入了這一場鬥爭中來了。我就是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滅。但到現在我還是安靜地過日子,這一點又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了。難道我的背後也有人在暗中支援著我?
想到這裡,我沒來由地苦笑了。
管他孃的,大不了老子回經貿局繼續做我的勤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