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的保質期最多隻有十五天,在第一片花瓣開始腐爛之前,許則把17朵洋桔梗帶去了醫科大實驗室。對醫學生來說,製作乾花是一件從理論到操作都很方便的事。
許則專門買了一隻透明的長方形亞克力盒,頗有分量,將整束乾花放進去之後看起來像一份藝術品,或許再加上絲帶一類的裝飾會更好看,可惜許則不太會弄這些,他只是單純希望把花儲存好。
手機震動,是組員打來的:「許則,老闆來了,說要開個小會,你在哪間呢?快來602。」
「好的。」
許則抱著盒子回到604,放在書包邊,接著去了602。組員們已經到齊,黃隸嶺正在看最近的專案報告和資料,見許則來了,便說:「人都齊了,那開始吧。」
所有人彙報了一下手頭的進度,黃隸嶺挨個簡單交代了幾句,這個會就算開完了,大家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
「許則,你留下。」
等其他人離開,黃隸嶺示意許則坐下,然後問他:「最近195院那邊是不是沒那麼忙了?」
聯盟軍醫院性質特殊,除去大戰期間,一般不會太繁忙。許則點點頭:「對。」
「那好,趁這段時間有空,去見個人,之前跟你提過的,阮淼,聯盟投資銀行副行長的女兒。」黃隸嶺說,「上星期她調回首都市政府了。」
不等許則開口,黃隸嶺直接道:「小姑娘一年前就對你有意思了,你那時候忙著前線支援,給人家婉拒了,現在她還是有意向跟你見面,你別跟我說又不去,哪怕年輕人聊聊天也行。她爸跟我是老朋友了,對女婿沒什麼要求,女兒喜歡就好,也是難得開明的了。」
許則:「老師……」
黃隸嶺打斷他:「這次必須去,先見個面。別人我才懶得管這麼多,要是你再拒絕,我馬上讓院裡給你換博導,以後咱們倆沒關係。」
軍醫大的學制模式與正常醫學院有些不太一樣,臨床醫學每屆會有一批5+2+2的人才培養名額,二十人左右。九年制意味著入學即獲得聯盟軍醫編制,本碩博連讀,畢業後可以自行選擇留院、留校或進入軍區。許則是本屆的九年制學生之一,黃隸嶺已經當了他五年的專業課老師,兩年的研究生導師,如果沒有意外,接下來兩年他還會是許則的博導。
相處太久,許則瞭解黃隸嶺,黃隸嶺同樣瞭解許則,他知道用怎樣的說辭最能讓自己這個看起來沒有脾氣實際比誰都難搞定的學生妥協。
「就算你有喜歡的人,從本科讀到碩士也沒見你跟對方在一起。既然那麼多年都沒在一起,這輩子基本也就沒可能了,不想看你耽誤下去。」黃隸嶺忽然有些感慨,「許則,你是我一手帶到現在的,做研究、做專案、去院裡實習,看你有成績了,我很驕傲,但我這個人就是比較愛管閒事,對自己看好的學生,我希望我在別的地方也能為他做點什麼。」
話說到這裡,許則明白大概已經沒有餘地拒絕,至少不能用直接拒絕黃隸嶺的方式——也許和阮淼見面後互相說清楚能夠更好地解決這件事。
「好,謝謝老師。」許則說。
回到實驗室,許則整理書包,期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亞克力盒裡的乾花上,白色的花瓣已經變成淡褐色。許則還能非常清楚地回憶起這束花最新鮮最好的樣子。
「很好,你這種油鹽不進頑固不化的人,就是要強扭一下才對,我支援黃教授的做法。」在約許則週六下班去吃飯卻得知他可能要與阮淼見面時,池嘉寒這樣評價。
許則安靜地吃早餐,什麼也沒有說。池嘉寒在桌子下輕踢他一腳:「決定了嗎,繼續在軍醫大讀博,還是出國?你已經在軍醫院待了那麼久,黃教授肯定希望你接下來去研究所。」
「還在考慮。」許則說。
「許博士慢慢考慮。」池嘉寒把吐司撕成條,「只要你能少去幾趟前線我就謝天謝地了。」
吃過飯,許則和池嘉寒各自回到科裡。池嘉寒去更衣室沒有找到自己的白大褂,才想到昨天下班時忘在辦公室了。
將襯衫脫下來掛到儲物櫃裡,池嘉寒穿著t恤去總檯打卡。一個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們池醫生完全是個高中生嘛。」
池嘉寒也笑:「是的,簽完到就回去上語文課了。」
他轉過身時臉上的笑還沒有收,兩米之外的alpha驀地停住腳步,看著他。
「賀隊。」護士起身打招呼。
賀蔚朝護士點了一下頭,又把視線移回池嘉寒身上。
是奇怪的有點僵持的狀態,雖然只短短幾秒。賀蔚以為池嘉寒會像上次在許則辦公室裡那樣掉頭就走,但意外的,池嘉寒問:「手怎麼了?」
他知道賀蔚是受父母之命回首都養傷的,但看樣子好像越養越傷了。
抬起纏著繃帶的左手腕看了看,賀蔚回答:「扭傷了。」
「骨科在四樓。」
「嗯,剛從四樓上來。最近牙疼,順便來做個檢查。」賀蔚笑笑,「池醫生現在有空嗎?」
「做檢查的話找我同事,我等會兒要跟一臺手術。」
「不是找你做檢查,是有別的事。」
池嘉寒沒說什麼,往辦公室走,賀蔚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池嘉寒的後腦勺有種毛茸茸的質感,賀蔚一直看著。
到了辦公室,賀蔚靠在門邊。池嘉寒套上白大褂,將通訊器別在胸口,然後站到賀蔚面前,抬起頭,問:「什麼事?」
賀蔚垂眼與他對視片刻,從警褲口袋裡拿出一隻精美的粉色信封:「前兩次來你都不在,所以今天又把它帶來了。」
池嘉寒沒有要伸手接過的意思,有些冷淡地問:「什麼東西?」
賀蔚注視著他,像不動聲色的觀察。最後他咬了下舌尖,露出一個還算輕鬆的笑,用不太正經的語氣說:「結婚請柬。」
很明顯的,池嘉寒怔了怔。
「之前都沒聽說過賀隊要結婚了。」回過神,池嘉寒不再看賀蔚,目光落在alpha拿著請柬的那隻手上,變形的無名指、只剩一半的小拇指指甲蓋。他不鹹不淡地說,「恭喜。」
「是的,所以請池醫生替我保密。」賀蔚輕輕晃了一下信封,「你會來嗎?」
池嘉寒在短暫沉默後抬手接下請柬,信封很硬,能摸到裡面有一張更硬的卡片。
「不會。」他回答。
下了直升機後駕車半個多小時,陸赫揚和宋宇柯來到鄰市的一個小區。小區的房子有些舊了,但各方面設施和安保條件並不比高階住宅區差,大多是政府員工或部隊軍人的家屬在這裡居住。
還沒有開到,隔著遠遠的距離,已經有一老一小等在路邊。宋宇柯停下車,將後座的幾大盒禮物拎下來,跟在陸赫揚身旁,走上前。
「阿姨,很久沒見了。」陸赫揚微微俯身,握住俞芳的手。
「長大了,長大了。」俞芳滿眼笑意,「有什麼事在電話裡說就好了,還大老遠地跑一趟,多辛苦。」
「本來就打算來看看您。」陸赫揚看向一旁拽著俞芳衣角的小女孩,問,「您孫女嗎?」
「對,六歲了,在首都上學,今天週六,所以來我這邊玩玩。」俞芳拍拍女孩的肩,「安安。」
安安並不認生,對陸赫揚說「叔叔好」。
陸赫揚摸摸她的頭,宋宇柯蹲下去,把一盒禮物遞給她:「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安安仰頭看俞芳,得到奶奶的同意後,她接過禮物,說‘謝謝’,又說‘好’。
「還帶這麼多東西來。」進客廳後,俞芳端了兩杯水放到茶几上,「上校您坐。」
「叫我赫揚就好。」
等宋宇柯放好禮盒,帶著安安去了花園玩,俞芳才說:「你那年出事之後就沒再回家,沒過多久我和其他幾個保姆就被安排退休了,一直也不知道該怎麼聯絡你,後來聽說你去了軍校,我才放心了點,想著你身體肯定沒什麼大問題了。」
她有些不確定,問:「赫揚,你其實也不記得我了,是嗎?」
「有模糊的印象,但具體的記不清。」陸赫揚說。
俞芳點點頭:「我想也是這樣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你醒來之後就立刻見到你,一旦過了那個時候,就很難再想起來了。」
她站起身,去樓上拿了一個小盒子下來,重新坐到沙發上。
「當時你住院的時候,有一群人到家裡搜了你的房間,保險櫃也開啟了,把裡面的一些檔案資料帶走了。還有些東西,他們可能是覺得沒有用,就扔在了垃圾桶裡。」俞芳掀開盒子,「我想,如果沒用的話,你怎麼會放在保險箱裡呢,我就偷偷把它們撿起來了。」
盒子裡是幾張電話卡,一隻舊舊的劣質手環,以及一個很小很普通的藍色首飾盒。
陸赫揚看了盒子幾秒,沒有動。他問俞芳:「阿姨,您還記不記得,我高三過生日的時候,除了賀蔚和昀遲,還有其他人去家裡嗎?」
「有的,一個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的alpha。」俞芳稍一回憶就想起來了,「我印象特別深,因為平常只有賀家和顧家的兩個小孩來,你從不帶別的朋友到家裡,而且那天晚上雨很大,那孩子臉上還有傷,我記得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