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嘗讀《戰國策》,戰國亂世七雄並立,有強秦,也有其他弱國……在晚生看來一本《戰國策》就是一部強國與弱國的關係史,核心內容莫過於‘遠交近攻’四字,秦國能夠統一天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這四個字……縱觀各國列強國家的地理位置,唯有俄國與我大清接壤……若是放在十年前還沒有什麼。因為俄國雖然和我大清接壤。但是它在圖謀大清領土的同時也是非常擔心遠東地區它的力量太過單薄而為我大清所致……但是現在不同了。西伯利亞大鐵路已經一天天接近海參崴,這也就意味著俄國的陸軍力量在向遠東延伸,首先受到威脅地便是大清地東北、蒙古、新疆,猶以東北最為危險……」譚延闓慢慢地說道。
「組安,你為什麼判斷俄國會對旅順有所圖謀,而不是膠州灣,而在此之前朝廷也應允了俄國艦隊在膠州灣過冬。他們若是謀取膠東灣豈不是要比旅順更為方便?!」周馥打斷譚延闓的話非常尖銳的問道。
「玉山先生,咱們暫且先將膠州灣和旅順哪個港口更有價值放到一邊。假如俄國順利佔領膠州灣,那你說俄國該如何來保證膠東灣能夠發揮出更大的戰略優勢呢?靠它的艦隊?!」譚延闓搖搖頭說道:「論艦隊俄國的海軍永遠也比不上海上老牌強國英國、法國,甚至連德國它都比不上,它最大的優勢是在陸軍,想要將陸軍地優勢發揮到最大,那就必須有鐵路的配合。若是玉山先生是俄國沙皇,想要用鐵路將自己在遠東的殖民地連線起來。你會在膠州灣和旅順之間選擇哪一個?!」
周馥苦笑的搖搖頭說道:「老夫選擇旅順……」
「旅順!假如晚生沒有預料失誤的話。不久俄國就會向我大清提出這樣幾個請求——第一自然是希望俄國的海軍艦隊能夠在冬天的時候前往旅順軍港過冬;第二個便是請求中國能夠向俄國輸出勞工,來幫助它修建俄國的西伯利亞大鐵路;第三個……第三個很可能是希望在西伯利亞大鐵路地走向上通過我大清地東北……晚生可以預料朝廷對於俄國的這三個請求,除了第三個比較難以回覆之外。其餘兩個肯定會立刻答應下來,不過第三個條件也可以用俄華互保壓制日本的目地提出建立聯盟來解決,相信大清是不會拒絕的,而俄國人的鐵路很可能是不會選擇朝鮮為出海口,而是在佔據旅順之後直接用鐵路將西伯利亞大鐵路連線起來,這樣我大清東北就等於落入俄國人手中了!」
李鴻章將身體靠在牛皮沙發中,閉上雙眼重重的撥出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對譚延闓說道:「組安,你希望老夫能夠做什麼?!老夫雖然還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頭頂上還有個大學士的帽子,其實是已經不過問朝政了,眼下也正如組安剛才所說的那樣,朝廷上下諸公對於俄國是抱有非常的好感的,因為俄國聯合德法威脅日本,使得日本不能完全控制朝鮮,而你也是參與這件事的……現在又要調轉船頭防備俄德兩國……這……這實在是有些太為難了!」
譚延闓並沒有提出任何要求,而是笑著對李鴻章問道:「老相國您現在可信俄國於我大清是否靠得住?!」
李鴻章搖搖頭說道:「組安你都說得那麼清楚,若是老夫現在還認為俄國人靠得住,那老夫未免也太過昏庸了……」
譚延闓笑著說道:「只要老相國相信即可,朝廷其餘諸公他們相不相信,
不在乎的……」
李鴻章和周馥聽後不禁有些愕然,對於譚延闓這句話有些摸不到頭腦,而只有譚延闓才明白,如果李鴻章真的能夠聽得進去的話,那也算是挽救老李同學的晚節了。而只要老李真的相信俄國對於中國的野心,那以後還要繼續主導中國外交地李鴻章。無疑會受此影響,在和俄國人打交道的時候多多防備一些,減少給予對方可趁之機,這也就足夠了。
「沒有足夠的勞工,在東北過路繼續糾纏不清——哼哼,我就不相信你這條鐵路還能夠修的多快?!」譚延闓心中冷冷的想到。
譚延闓明白西伯利亞大鐵路已經置於俄國財政大臣維特的掌控之下,有這麼一個強力人物推進鐵路工程,西伯利亞遲早要修到海參崴。這已經成為定局是誰都無法阻擋的。不過譚延闓卻認為這條鐵路能夠修成是一件事。多會修成又是另外一件事——俄國現在已經是世界上領土最為廣闊的國家。即便現在有沒有失去蒙古地中國,其面積也是無法和它相比地,但是俄國人還是有一個致命地軟肋,它可不像中國,它的人口和它無比廣袤的領土不成比例。
西伯利亞大鐵路這樣一條連線歐亞大陸的鐵路,據說在海參崴上車前往莫斯科,要在火車上渡過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才可以。譚延闓不知道自己前生在中學地理課本上的記述是不是真的。但至少說明一個問題——這條鐵路非常非常地漫長,他無法相像靠這個時代的俄國,如果全是由俄國人來施工,那俄國的工農業是不是會面臨崩潰的局面,要知道俄國在兩年前持續了三年的大饑荒,調動如此人力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修築鐵路,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譚?如果他沒有相錯的話,就像一次世界大戰中中國向法國輸送了大量的勞動力一樣。俄國地西伯利亞大鐵路也是有中國工人參與地。僅靠俄國人自己來修築顯然是不現實,況且中國勞工的價格便宜,清政府的政治地位如此低下。就算勞工出現大量死亡,俄國政府也不會拿清政府地抗議不當一回事,更何況清政府未必會提出抗議!
「給西伯利亞大鐵路來個釜底抽薪,這條鐵路是可以修成,但是那要在很多年後……」這便是譚延闓對這條對中國構成巨大威脅的鐵路的真實想法。
「今天來拜訪老相國,晚生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要尋求老相國代為解惑。」譚延闓避開了繼續討論外交政策,這種事情只要給李鴻章打個預防針就可以了,以後不管是俄國還是德國,或者是其他列強國家來打北洋目前幾個重要軍港的主意,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想辦法在陸上給予對手痛擊——海上打不過你,陸上還沒有這種可能麼?只要讓你短時間內不能得手,放在國際上就可以贏得國際干涉,就算再為不濟終於導致不可收拾的結局的時候,自己奮力抵抗也不會落下百世罵名。
做為執掌北洋時間最長的李鴻章,譚延闓只是希望他能夠聽進今天自己對他的勸告,不要對俄國或是德國抱有太高的信心,若是李鴻章自己還是聽不進去,那以後兩人再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而且譚延闓既然已經決定抗爭,以後事件發生後,他也用不著再往這裡跑了。
「組安但說無妨,若是老夫能夠說清楚的,決無保留!」李鴻章正色說道。
譚延闓聽後也不再客氣的說道:「光緒十一年六月(農曆,公曆是七月四日),福建按察使裴萌森主筆,與左宗棠、穆圖善、張兆棟、楊昌睿聯名上書《試造新式兵船疏》,除了總結了馬江之戰得失之外,其中最為重要的一條便是認為我們可以自造新式兵艦……」
李鴻章聽後臉色一下子變的蒼白,在沉默了很久之後慢慢的說道:「既然組安提起這件十年前的事情,能夠弄到《試造新式兵船疏》那也肯定弄到了老夫所上的奏章了?!」
譚延闓點點頭說道:「老相國明鑑,十年之事今日再談當然不可能挽回什麼,當年裴萌森和左宗棠的奏章上,那位也曾留下‘籌辦海防二十餘年迄無成效?即福建所造各船亦不合用,所謂自強者安在?!此次請造鋼甲兵船三號,著其撥款興造,惟工繁費巨,該大臣務當實力督促,毋得草率偷減,乃至有名無實……’之語,誰又能夠想到十年之後那位才是造成北洋水師數年未曾寸進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