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因為這場徵兵,本就蕭條的臨安鎮,集市更不復從前熱鬧。

新年也已經過去,除了紅白喜事,幾乎沒人家中會殺豬,樊長玉倒是一下子閒下來了。

肉市生意也不好,不少肉鋪都暫時關門了,因為清平縣距離盧城不遠,不少人心中惶惶,一些訊息靈通的富商,甚至已經變賣產業往南邊跑了。

樊長玉這兩日一直在家中照顧兩個孩子,她讀書雖不多,《三字經》、《千字文》這些還是認全了的,本想教長寧和俞寶兒認字。

沒想到俞寶兒小小年紀,字倒是已經認了不少,握著炭筆在地上寫字時,寫出來的字像模像樣的。

長寧在旁的事上都比俞寶兒強,平時帶著俞寶兒玩,也是俞寶兒聽她的。

突然發現這個看起來呆呆的傢伙讀書寫字比自己厲害,長寧很不服氣,也不想著玩了,一直纏著樊長玉教她認字。

俞寶兒倒是很熱心:「你要想學,我可以教你的。」

長寧揪著樊長玉的衣襬,用鼻子哼了一聲,「我不跟你學,我有阿姐教我,等阿姐把會的字全交給我了,還有姐夫教我,我認字會比你還厲害的!」

樊長玉正在翻開《三字經》教長寧認今天的字,驟然聽到她說起言正,有一瞬間失神。

都過去這麼些天了,也不知道徵上去的這些兵卒到了盧城沒,這次徵了好幾萬兵,趙木匠又是去當獸醫兼木匠的,言正若是被編進步兵營,那趙木匠遇到他的機會就少得可憐。

他若是被選進了騎兵營,趙木匠打聽到他的機率還能大一點。

長寧發現樊長玉拿著書久久沒說話,輕輕晃了晃她的袖子:「阿姐,你怎麼啦?」

樊長玉收斂了思緒,道:「沒什麼,來,咱們今天先認這五個字……」

筆墨紙硯金貴,樊長玉沒拿給兩個孩子霍霍,只用炭棍讓他們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寫字。

長寧悶頭練字時,樊長玉就慢慢翻開言正做了細緻批註的四書,她從《論語》開始看的,因為先前言正已教了她兩篇的緣故,通篇又做了詳細的註解,她看起來倒也沒太吃力。

中午的時候,樊家的院門叫人敲響。

樊長玉去開門,見來者是俞淺淺,忙熱情地要把人往屋裡迎。

俞淺淺披著深色的斗篷,臉上雖帶著笑,整個人卻顯得有些憔悴,她道:「長玉妹子,今日實在急,我就不進門去了,我是來帶寶兒走的。」

俞寶兒聽到俞淺淺聲音的時候,就已從院子裡跑了出來,抱著俞淺淺的腿仰起頭高興地喊「娘」。

俞淺淺摸了摸孩子,又對樊長玉道:「寶兒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實在是麻煩長玉妹子了。」

樊長玉忙說沒什麼。

俞淺淺沒見著謝徵,問了句:「前兩日徵兵,你夫婿也去盧城了?」

樊長玉應是,再次邀俞淺淺進屋子坐,俞淺淺依舊婉拒了。

她看著樊長玉,稍作猶豫道:「長玉妹子,不瞞你說,現在整個清平縣的富商都已在走動關係,把家財往南邊轉移,我也把兩座溢香樓折價盤出去了,城門那邊已打點好了關係,酉時就要舉家出城前往江南。盧城還不知守不守得住,長玉妹子你隨我去江南吧,你要是擔心你夫婿,等戰事結束後,再回清平縣來不遲。」

樊長玉總算是明白俞淺淺此行瞧著為何這般匆忙,她遲疑了片刻,婉拒道:「多謝掌櫃的好意,但我家中還有諸多事情沒安排好,我若是貿然走了,官府若是再有什麼徵稅徵糧的令頒下來,這巷子裡跟我連坐的那九戶人家可就遭殃了。」

相鄰的十戶人家,是不可隨意遷居的,便是要遷居,也得去官府經辦遷戶文書,流程繁瑣得緊。

她家之前發生了幾起命案,她準備帶著長寧去別處避風頭,也少不得處置家產和辦理文書這些,拖了好幾天,直拖到官府結了這案文書都沒辦下來,後來不打算去外邊躲躲藏藏過日子了,此事才暫且擱淺。

俞淺淺當然知道這緊要關頭,封城令還沒解,普通人家辦這些文書有多難,她們商賈之流,也是給了那些當官的不少好處,才藉著商隊外出採買貨物的由頭批下了文書。

她用力握了握樊長玉的手,說:「我只是個商人,旁人我帶不了,但你若是願意跟我一起走,今日酉時,來城門便是。」

樊長玉點頭道:「掌櫃的心意我明白的。」

只是她眼下的確不能走,且不提那繁瑣的遷戶流程,單是趙木匠已經被徵兵抓走了,只剩趙大娘一人,她也不能拋下趙大娘不管。

趙大娘就是她和長寧的半個姥姥。

俞淺淺見說不動樊長玉,也沒再勸,低頭對俞寶兒道:「寶兒,跟長玉姑姑和長寧妹妹道別了。」

俞寶兒知道俞淺淺前來是為了接自己,但沒想到他們直接要離開清平縣了,他轉頭看向樊長玉:「長玉姑姑再見。」

又看了看攥著樊長玉裙襬的長寧,說:「以後我教你認字。」

長寧不服氣得很:「我認的字一定會比你多的!」

兩個小孩子只顧著鬥嘴,樊長玉和俞淺淺看了不由笑開,離別的傷感倒是淡了幾分。

樊長玉牽著長寧的手送俞淺淺母子到巷子外的馬車處。

俞寶兒都要上車了,卻又蹬蹬蹬跑回來,把掛在脖子上的一塊玉墜取下來拿給長寧:「這個給你。」

樊長玉忙說不可,對俞淺淺道:「這太貴重了些。」

俞淺淺倒是笑得溫婉,道:「讓寧娘收著吧,這孩子太孤單了,每次遇到個玩伴,要分別時都捨不得,會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給對方,多少是這孩子的一份心意。」

長寧見樊長玉點頭了,才接過那玉墜。

她扯了扯衣角,看著俞寶兒說:「可我沒什麼東西給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