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一路上跟在驢車的後面,幾乎是吹著口哨走的。我變了,我跟荷西以前一樣,經過三個月沙漠的生活,過去的我已不知不覺的消失了。我居然會為了幾個空木箱這麼的歡悅起來。

到了家,箱子擠不進門。我不放心放在門外,怕鄰居來拾了我的寶貝去。

那一整天,我每隔五分鐘就開門去看木箱還在不在。這樣緊張到黃昏,才看見荷西的身影在地平線上出現了。

我趕緊到天台上去揮手打我們的旗語,他看懂了,馬上跑起來。

跑到門口,他看見把窗子也擋住了的大木箱,張大了眼睛,趕快上去東摸西摸。

"那裡來的好木頭?"

我騎在天台的矮牆上對他說:"我討來的,現在天還沒黑,我們快快做個滑車,把它們吊上來。"

那個晚上,我們吃了四個白水煮蛋,冒著刺骨的寒風將滑車做好,木箱拖上天台,拆開包著的鐵條,用力打散木箱,荷西的手被釘子弄得流出血來,我抱住大箱子,用腳抵住牆幫忙他一塊一塊的將厚板分開來。

"我在想,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做傢俱,為什麼我們不能學沙哈拉威人一輩子坐在席子上。"

"因為我們不是他們。"

"我為什麼不能收,我問你。"我抱住三塊木條再思想這個問題。

"他們為什麼不吃豬肉?"荷西笑起來。

"那是宗教的問題,不是生活形態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愛吃駱駝肉?基督教不可吃駱駝嗎?""我的宗教裡,駱駝是用來穿針眼的,不是當別的用。""所以我們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

這是很壞的解釋,但是我要傢俱是要定了,這件事實在使我著愧。

第二日荷西不能來,那一陣我們用完了他賺的薪水,他拚命在加班,好使將來的日子安穩一點。

第三日荷西還是不能來,他的同事開車來通知我。

天台上堆滿了兩人高的厚木條,我一個早晨去鎮上,回來木堆已經變成一人半高了,其他的被鄰居取去壓羊欄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只好去對面垃圾場撿了好幾個空罐頭,打了洞,將它們掛在木堆四同,有人偷寶貝,就會響,我好上去捉。

我還是被風騙了十幾次,風吹過,罐子也會響。b*

那個下午,我整理海運寄到的書籍紙盒,無意間看到幾張自己的照片。

一張是穿了長禮服,披了毛皮的大衣,頭髮梳上去,掛了長的耳環,正從柏林歌劇院聽了《弄臣》出來。另外一張是在馬德里的冬夜裡,跟一大群浪蕩子(女)在舊城區的小酒店唱歌跳舞喝紅酒,我在照片上非常美麗,長髮光滑的披在肩上,笑意盈盈——。

我看著看著一張一張的過去,丟下大疊照片,廢然倒在地上,那對心情,好似一個死去的肉體,靈魂被領到望鄉臺上去看他的親人一樣悵然無奈。

不能回首,天台上的空罐罐又在叫我了,我要去守我的木條,這時候,再沒有什麼事,比我的木箱還重要了。b*

生命的過程,無論是陽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嚐嚐是什麼滋味,才不枉來走這麼一遭啊!

(其實,青菜豆腐都嘗不到。)

沒有什麼了不起,這世上,能看到——"長河落日圓,大漠荒煙直"的幸運兒又有幾個如我?(沒有長河,煙也不是直的。)

再想——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個意境裡,是框得上我了。(也沒有瘦馬,有瘦駝。)b*

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為荷西會回家來,住到星期天晚上再去。

荷西不是很羅曼蒂克的人,我在沙漠裡也風花雪月不起來了,我們想到的事,就是要改善環境,克服物質上精神上的大苦難。

我以前很笨,做飯做菜用一個僅有的鍋,分開兩次做,現在悟出道理來了,我將生米和菜肉乾脆混在一起煮,變成菜飯,這樣簡單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燭光下細細的畫出了很多圖樣的傢俱式樣叫我挑,我挑了最簡單的。

星期六清晨,我們穿了厚厚的毛衣,開始動工。

"先把尺寸全部鋸出來,你來坐在木板上,我好鋸。"

荷西不停的工作,我把鋸出來的木板寫上號碼。

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太陽昇到頭頂上了,我將一塊溼毛巾蓋在荷西的頭上,又在他打赤膊的背上塗油。荷西的手磨出水泡來,我不會做什麼事,但是我可以壓住木條,不時拿冰水上來給他喝,也將闖過來的羊群和小孩們喝走。

太陽像溶化的鐵漿一樣灑下來,我被曬得看見天地都在慢慢的旋轉。

荷西不說一句話,像希臘神話裡的神祗一樣在推著他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