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出去吃晚飯吧,反正有那麼多錢。"他興致很高的提議。
我知道他要帶我去國家旅館吃飯,很快的換好衣服跟他出門,這種事實在很少發生。
"我們要上好的紅酒,海鮮湯,我要牛排,給太太來四人份的大明蝦,甜點要冰淇淋蛋糕,也是四人份的,謝謝!"荷西對茶房說。
"幸虧今天一天沒吃東西,現在正好大吃一頓。"我輕輕的對荷西說。
國家旅館是西班牙官方辦的,餐廳佈置得好似阿拉伯的皇宮,很有地方色彩,燈光很柔和,吃飯的人一向不太多,這兒的空氣新鮮,沒有塵土味,刀叉擦得雪亮,桌布燙得筆挺,若有若無的音樂像溪水似的流瀉著。我坐在裡面,常常忘了自己是在沙漠,好似又回到了從前的那些好日子裡一樣。
一會兒,菜來了,美麗的大銀盤子裡,用碧綠的生菜襯著一大排炸明蝦,杯子裡是深紅色的葡萄酒。
"啊!幸福的青鳥來了!"我看著這個大菜感動的嘆息起來。
"好喜歡,以後可以常常來嘛!"荷西那天晚上很慷慨,好像大亨一樣。
長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學到一個好處,任何一點點現實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帶的使心靈得到無限的滿足和昇華。換句話說,我們注重自己的胃勝於自己的腦筋。
吃完晚飯,付掉了兩張綠票子,我們很愉快的散步回家,那天晚上我是一個很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們當然在家吃飯,飯桌上有一個圓圓的馬鈴薯餅,一個白麵包,一瓶水。
"等我來分,這個餅,你吃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我一面分菜,一面將麵包整個放在荷西的盤子裡,好看上去滿一點。
"很好吃的,我放了洋蔥,吃嘛!"我開始吃。
荷西狼吞虎嚥的一下就吃光了餅,站起來要去廚房。
"沒有菜了,今天就吃這麼些。"我連忙叫住他。"今天怎麼搞的?"他莫名其妙的望著我。
"拿去看!"我將另一張帳單遞給他。
"這是我們半年來用掉的錢,昨天算的是賺來的,今天算的是用出去的。"我趴在他肩膀上跟他解釋。
"這麼多,花了這麼多?都用光了!"他對我大吼。"是。"我點點頭。
"你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荷西抓起來唸著我做的流水帳——'蕃茄六十塊一公斤,西瓜兩百二十一個,豬肉半斤三百——"
"你怎麼買那麼貴的菜嘛,我們可以吃省一點——。"一面念一面又喃喃自語。
等到他念到——"修車一萬五,汽油半年兩萬四千——"聲音越來越高,人站了起來。
"你不要緊張嘛!半年跑了一萬六千里,你算算是不是要那麼多油錢。"
"所以,我們賺來的錢都用光了,白苦了一場。"荷西很懊惱的樣子,表情有若舞臺劇。
"其實我們沒有浪費,衣著費半年來一塊錢也沒花,全是跟朋友們吃飯啦,拍照啦,長途旅行這幾件事情把錢搞不見了。"
"好,從今天開始,單身朋友們不許來吃飯,拍照只拍黑白的,旅行就此不再去,這片沙漠直渡也不知道渡了多少次了。"荷西很有決心的宣佈。
這個可憐小鎮,電影院只有一家又髒又破的,街呢,一條熱鬧的也沒有,書報雜誌收到大半已經過期了,電視平均一個月收得到兩三次,映出來的人好似鬼影子,一個人在家也不敢看,停電停水更是家常便飯,想散個步嘛,整天颳著狂風沙。
這兒的日子,除了沙哈拉威人過得自在之外,歐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單身漢自殺經常發生,全是給沙漠逼出來的悲劇。只有我們,還算懂得"生活的藝術",苦日子也熬下來了,過得還算不太壞。
我靜聽著荷西宣佈的節省計劃,開始警告他。
"那麼省,你不怕三個月後我們瘋掉了或自殺了?"荷西苦笑了一下:"真的,假期不出去跑跑會活活悶死。""你想想看,我們不往阿爾及利亞那邊內陸跑,我們去海邊,為什麼不利用這一千多里長的海岸線去看看。"
"去海邊,穿過沙漠一個來回,汽油也是不得了。""去捉魚呀,捉到了做鹹魚曬乾,我們可以省菜錢,也可以抵汽油錢。"我的勁一向是很大的,說到玩,決不氣餒。
第二個週末,我們帶了帳篷,足足沿著海邊去探了快一百里的巖岸,夜間紮營住在崖上。
沒有沙灘的巖岸有許多好處,用繩子吊下崖去很方便,海潮退了時岩石上露出附著的九孔,夾縫裡有螃蟹,水塘裡有章魚,有蛇一樣的花斑鰻,有圓盤子似的電人魚,還有成千上萬的黑貝殼豎長在石頭上,我認得出它們是一種海鮮叫淡菜,再有肥肥的海帶可以曬乾做湯,漂流木是現代雕塑,小花石頭撿回來貼在硬紙板上又是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