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 第1頁,共2頁

這片海岸一向沒有人來過,仍是原始而又豐富的。

"這裡是所羅門王寶藏,發財了啊!"

我在滑滑的石頭上跳來跳去,尖聲高叫,興奮極了。

"這一大堆石塊分給你,快快撿,潮水退了。"

荷西丟給我一隻水桶,一付線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潛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魚。

不到一小時,我水桶裡裝滿了剷下來的淡菜和九孔,又捉到十六隻小臉盆那麼大的紅色大螃蟹,水桶放不下,我用石塊做了一個監牢,將他們暫時關在裡面。海帶我紮了一大堆。

荷西上岸來時,腰上串了快十條大魚,顏色都是淡紅色的。

"你看,來不及拿,太多了。"我這時才知道貪心人的滋味。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個黑灰色的小蟹。他說,"小的叫尼克拉斯,比大的好吃。"

潮水慢慢漲了,我們退到崖下,刮掉魚鱗,洗乾淨魚的肚腸,滿滿的裝了一口袋,我把長褲脫下來,兩個褲管打個結,將螃蟹全丟進去,水桶也綁在繩子上,就這樣爬上崖去。那個週末初次的探險,可以說滿載而歸。

回家的路上我拼命的催荷西。

"快開,快開,我們去叫單身宿舍的同事們回來吃晚飯。""你不做鹹魚了嗎?"荷西問我。

"第一次算了,請客請掉,他們平常吃得也不好。"

荷西聽了很高興,回家之前又去買了一箱啤酒,半打葡萄酒請客。

以後的幾個週末,同事們都要跟去捉魚。我們一高興,乾脆買了十斤牛肉,五棵大白菜,做了十幾個蛋餅,又添了一個小冰箱,一個炭爐子,五個大水桶,六付手套,再買了一箱可樂,一箱牛奶。浩浩蕩蕩的開了幾輛車,沿著海岸線上下亂跑,夜間露營,吃烤肉,談天說地,玩得不亦樂乎,要存錢這件事就不知不覺的被淡忘了。

我們這個家,是誰也不管錢的,錢,放在中國棉襖的口袋裡,誰要用了,就去抽一張,帳,如果記得寫,就寫在隨手抓來的小紙頭上,丟在一個大糖瓶子裡。

去了海邊沒有幾次,口袋空了,糖瓶子裡擠滿了小紙片。"又沒有了,真快!"我抱著棉襖喃喃自語。

"當初去海邊,不是要做鹹魚來省菜錢的嗎?結果多出來那麼多開銷。"荷西不解的抓抓頭。

"友情也是無價的財富。"我只有這麼安慰他。"下星期乾脆捉魚來賣。"荷西又下決心了。

"對啊,魚可以吃就可以賣啊!真聰明,我就沒想到呢!"我跳起來拍了一下荷西的頭。

"只要把玩的開銷賺回來就好了。"荷西不是貪心人。"好,賣魚,下星期賣魚。"我很有野心,希望大賺一筆。

那個星期六早晨四點半,我們摸黑上車,牙齒冷得格格打戰就上路了,杖著藝高膽大路熟,就硬是在黑暗的沙漠裡開車。

清晨八點多,太陽剛剛上來不久,我們已經到了高崖上。下了車,身後是連綿不斷神秘而又寂靜的沙漠,眼前是驚濤裂岸的大海和亂石,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霧,成群的海鳥飛來飛去,偶爾發出一些叫聲,更襯出了四周的空寂。

我翻起了夾克領子,張開雙臂,仰起頭來給風吹著,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

"你在想什麼?"荷西問我。

"你呢?"我反問他。

"我在想《天地一沙鷗》那本書講的一些境界。"

荷西是個清朗的人,此時此景,想的應該是那本書,一點也差不了。

"你呢?"他又問我。

"我在想,我正瘋狂的愛上了一個英俊的跛足軍官,我正跟他在這高原上散步,四周長滿了美麗的石南花,風吹著我的亂髮,他正熱烈的注視著我——浪漫而痛苦的日子啊!"我悲嘆著。

說完閉上眼睛,將手臂交抱著自己,滿意的吐了口氣。

"你今天主演的是《雷恩的女兒》?"荷西說。"猜對了。好,現在開始工作。"

我拍了一下手,去拉繩子,預備吊下崖去。經過這些瘋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勁起來:這是我給枯燥生活想出來的調節方法。

"三毛,今天認真的,你要好好幫忙。"荷西一本正經的說。

我們站在亂石邊,荷西下去潛水,他每射上來一條魚,就丟去淺水邊,我趕快上去撿起來,跪在石頭上,用刀刮魚鱗,洗肚腸,收拾乾淨了,就將魚放到一個塑膠口袋裡去。

颳了兩三條很大的魚。手就刺破了,流出血來,浸在海水裡怪痛的。

荷西在水裡一浮一沉,不斷的丟魚上來,我拼命工作,將洗好的魚很整齊的排在口袋裡。

"賺錢不太容易啊!"我搖搖頭喃喃自語,膝蓋跪得紅腫起來。

過了很久,荷西才上岸來,我趕快拿牛奶給他喝。他閉著眼睛,躺在石塊上,臉蒼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