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大上半年氣候很好,風調雨順,以最快的速度忙完秋收,明菲將收上來的稻子按著原來的協定,盡數賣給方七,小賺了一筆。眼瞅著八月十五就要到,便緊鑼密鼓地準備過節,蒸了月餅,備齊禮物,按著名單,將龔遠和的上司、同僚、下屬、三姨娘那裡、蔡家族裡、各色親眷、鋪子、莊子的大管事家中一一打點到。就是家裡的僕人們,也備了月餅等物品和賞錢,提前幾天發放,方便眾人準備過節。
她忙著過節的事,龔遠和那裡也忙得不可開交,只因敕造的寶觀立刻就要交付使用,關鍵時刻卻出了圍牆被牛撞倒的事故,而朝廷派來驗收並帶了皇帝御筆欽賜觀名的人馬約在中秋節後就要到達。故而整個水城府衙全都動員起來,沒一人能得到空閒。
陽光燦爛的天氣一直維持到八月初十這日,之後便一直都是綿綿細雨。這雨一下就沒個盡頭,氣候也漸冷起來,一群狗成日被關在屋子裡,不能出門,煩躁得很,有些大狗甚至學起了狼嚎,明菲無奈,只能挑雨小一點的時候放它們在園子裡躥上幾圈。
十四這日,中午有片刻放晴,明菲不敢午睡,抓緊時間帶了追風與喜福在園子裡溜達,身上剛出了一層薄汗,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吵嚷聲夾雜著哭喊聲。
她靜靜地立在牆下聽了半晌,只聽出是女人哭求不要讓自己走之類的話。又聽到有人說,已經敗了,哪裡養得活這許多人?自然是該賣的都要賣了。聽那個意思,卻是隔壁要賣人。
恍神間,又下起了細雨,待明菲回到正房,花婆子已經來當耳報神:「奶奶,隔壁說是沒錢了,一口氣賣了二十多個人。先前有好幾個人在門口跪著哭,要求奶奶大發慈悲,留下他們呢。」
金簪冷笑:「他們又來逼大爺和奶奶。若是真的要賣人,怎會有機會跑到我們門口來哭?」
明菲淡淡地道:「怕什麼?誰家不賣奴婢?買進賣出實屬正常,又不是二小姐、三小姐他們來門口跪著哭求,理他們作甚?把門閉緊就是。若是實在鬧得不像話,就讓薛管家去隔壁找三小姐,讓她好生約束下人,別這般沒規矩。」以為這樣做作,他們就會過問幫忙?簡直笑話!
花婆子忙和薛明貴說了,薛明貴派人過去把明菲的意思傳達到,門口哭求的人果然沒了。
傍晚時分,有人來報:「真的賣了人,人牙子剛才把人全都領走了。有些是一家分離,哭得什麼似的。」
聯想到自己分離的女兒,花婆子有些感慨:「這立刻就要過節,多數人家就算是真要賣人,也會讓他們過了節才走,方顯仁慈。如今不等過節,就迫不及待地賣人,這是真的被逼得厲害了麼?」
二十多號人,多留一天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些日子以來,二房的錢流水樣的散去,就算是秋收上來,還是不夠花的,能不賣人嗎?明菲抬了抬眉,「去請薛總管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薛明貴比剛來那時候又胖了一圈,人也白淨了許多,笑眯眯地同明菲問了安,道:「不知奶奶有何吩咐?」
明菲請他坐下,又叫金簪給他上了茶,方問他:「我們莊子上似乎還差人?」
薛明貴笑了笑,道:「的確是差人。」
明菲道:「依薛總管看,隔壁賣出的這些人中,可有合用的?若是有,便挑幾個出來,家生子最好。」
薛明貴恭敬地道:「小人這就去同牙婆說,若是有那不錯的人,便先留下來。」立刻親自去尋了牙婆,撿那還有骨肉留在二房的,聰明伶俐的人留了幾個,當天就送到了鄉下莊子上。
薛明貴去後,花婆子立在廊下看雨,道:「這天氣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的。聽說隔壁的稻穀還沒收完,還有一多半在田裡,若是這雨再不停,只怕要吃大虧。」
二房這些日子心思全在龔中素和龔遠秩身上,沒有人去管莊子裡鋪子裡的事。莊子裡的莊頭們固然知道農時,但每年收穫季節都會請人打短工,需要花錢,而今年的錢卻遲遲不見撥下去,自然也就耽擱了。
王天保家的快慰地道:「幸虧奶奶安排得妥當,咱們家的稻穀都收了並曬好了,若是碰上這樣的天氣,可怎麼好?可不是一年到頭都白忙活了?」
丹霞抱怨:「奶奶前幾日還說,咱們今年湖上賞月過中秋,如今下著雨,想必是不能賞月了。一大群人躲在屋子裡吃了飯就睡覺,真是無趣。」
金簪笑道:「天公不作美,又能奈何?」
白露抱著花婆子的胳膊撒嬌:「媽媽,您看明日能放晴麼?」
花婆子笑:「我又不是天師,怎知明日是晴還是雨?小丫頭就這麼貪玩?你若真的想要晴,去燒兩柱香啊,看看老天爺能不能聽你的。」
正說笑間,龔遠和撐著一把青布傘從院門外走進來,見幾人都在廊下觀雨,笑道:「這雨有什麼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