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確很情願。這個人很自以為了不起哩!」看見一個肥胖紅潤的紳士乘著車迎面駛來,她想,他把她當成了熟人,摘下他那閃光的禿頭上的閃光的禮帽,但是隨後發覺他認錯了人。「他以為他認識我。但是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樣,同我毫不相識哩。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我就知道我的胃口,正像那句法國諺語說的。他們想要吃骯髒的冰激凌;這一點他們一定知道的,」她心裡想,看見兩個男孩攔住一個冰激凌小販,他把桶由頭頂上放下來,用毛巾揩拭著汗淋淋的面孔。「我們都願意要甘美可口的東西。如果沒有糖果,就要不乾淨的冰激凌!基蒂也一樣,得不到弗龍斯基,就要列文。而她嫉妒我,仇視我。我們都是互相仇視的。基蒂恨我,我恨基蒂!這是事實。秋季金,coifcfeur.jemefaiscoifferpar秋季金1……他回來的時候我要告訴他,」她想著忽然笑起來。但是馬上又回想起她現在沒有可以談笑的人了。「況且,又沒有什麼有趣的賞心樂事。一切都是可恨的。晚禱鐘聲響了,那個商人多麼虔誠地畫著十字,好像唯恐失掉什麼似的!這些教堂、這些鐘聲、這些欺詐,都是用來做什麼的呢?無非是用來掩飾我們彼此之間的仇視,就像那些破口對罵的車伕一樣。亞什溫說:‘他要把我贏得連件襯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是的,這倒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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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理髮師。我請秋季金給我梳頭。
她完全沉溺在這些思想中,甚至忘記了她的處境,就這樣到達了家門口。看見門房出來迎接她的時候,她這才回憶起她發出去的信和電報。
「有回信嗎?」她問。
「我找找看,」他回答,望了望辦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電報小封套遞給她。「十點以前我不能回來。弗龍斯基。」她讀著。
「送信的人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夫人,」門房回答。
「啊,既然如此,我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自言自語,感到心上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和渴望報復的慾望,她跑上樓去。
「我親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別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和他講明。我從來沒有像恨他這樣恨過任何人!」她想。看見掛在帽架上的他的帽子,她厭惡得戰慄起來。她沒有想到他的電報是答覆她的電報的,他還沒有接到她的信。她想像他現在正平靜地同他母親和索羅金公爵小姐談著天,因為她的痛苦而感到高興呢。「是的,我得快點去!」她自言自語,她還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她想盡可能地擺脫她在這幢可怕的房子裡所體驗到的心情。僕人們、四壁、房中的擺設,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種厭惡和怨恨的情緒,像千鈞重擔一樣壓迫著她。
「是的,我必須到火車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那裡去揭穿他。」安娜看了看報紙上的火車時間表。夜車在八點零兩分開車。「是的,我趕得上。」她吩咐套上另外兩匹馬,自己忙著往旅行袋裡收拾一兩天內需用的東西。她知道她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在掠過心頭的種種計劃中她模糊地決定採用一種:在火車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鬧過一場以後,她就乘下城鐵路的火車到下面第一個城市住下來。
午餐擺好了。她走到桌旁,一聞到麵包和乾酪的氣味,就使她覺得一切食物都是令人噁心的,她吩咐套上車,就走出去。房子已經在馬路上投下陰影;傍晚很晴朗,在夕陽中還很溫暖。搬著安娜的東西走出來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車上去的彼得和分明很不高興的馬車伕,都使她覺得討厭,他們說的話和舉動都惹得她生氣。
「我不需要你,彼得!」
「但是車票怎麼辦呢?」
「哦,隨你的便吧,我不在乎,」她厭煩地回答。
彼得跳上馭臺,兩手叉著腰告訴車伕駛到車站去。
三十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說,那時馬車剛走動,輕輕搖晃著,轟隆隆地駛過砂礫鋪的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個接著一個交替地湧上她的心頭。
「我最後想到的那一樁那麼美妙的事情是什麼?」她極力回想著。「秋季金,coiffeur?不,不是的。是的,是亞什溫所說的:生存競爭和仇恨是把人們聯絡起來的唯一的因素。不,你們去也是徒勞往返,」她在心裡對一群乘四駕馬車,顯然是到郊外去尋歡作樂的人說。「帶著狗也無濟於事!你們擺脫不了自己的。」她朝著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工人,他的頭左右搖晃著,正被一個警察帶到什麼地方去。「這個人倒找到一條捷徑,」她想。「弗龍斯基伯爵和我也沒有找到這種樂趣,雖然我們那麼期望,」現在安娜第一次一目瞭然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關係,這在以前她總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找尋什麼呢?與其說是愛情,還不如說是要滿足他的虛榮心。」她回憶起在他們結合的初期他的言語,他臉上流露出的那種使人聯想到一隻馴順的獵狗的神情。現在一切都證實了她的看法。「是的,他心上有一種虛榮心得到滿足的勝利感。當然其中也有愛情;但是大部分是勝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再也沒有任何可以驕傲的了。沒有可以驕傲的,反倒有使人羞愧的地方!他從我身上取去了可以取去的一切,現在他不需要我了。他厭倦了我,又極力不要對我顯得無情無義。昨天他說漏了嘴——他要我離婚,然後再結婚,他這是破釜沉舟罷了。他愛我,但是怎麼愛法呢!thezestisgone!1這個人想要一鳴驚人,非常自負哩!」她想,望著一個乘著一匹出租的馬的紅臉膛的店員。「不,對他來說,我早已沒有風韻了。如果我離開他,他會打心眼裡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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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語:熱情已經消失了。
這並不是憑空揣測,而是她藉著現在突然把人生的意義和人與人的關係顯示給她的那種看穿一切的眼光清清楚楚地看出來的。
「我的愛情越來越熱烈,越來越自私,而他的卻越來越減退,這就是使我們分離的原因。」她繼續想下去。「而這是無法補救的。在我,一切都以他為中心,我要求他越來越完完全全地獻身於我。但是他卻越來越想疏遠我。我們沒有結合以前,倒真是很接近的,但是現在我們卻不可挽回地疏遠起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他說我嫉妒得太沒有道理。我自己也說我嫉妒得太沒有道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是嫉妒,而是不滿足。但是……」由於一個突然湧上心頭的思想,她激動得張開嘴,在馬車裡挪動了一下身子。「不論是什麼,只要不單單是個熱愛他的愛撫的情婦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是另外的什麼人。而這種願望卻引起了他的厭惡,又引起了我的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難道我不知道他不會欺騙我,他對索羅金小姐並沒有什麼情意,他也不愛基蒂,而且他也不會對我不忠實嗎?這一切我全知道,但是這並不能使我釋然於心。如果,他不愛我,卻由於責任感而對我曲意溫存,但卻沒有我所渴望的情感,這比怨恨還要壞千百倍呢!這簡直是地獄!事實就是如此。他早就不愛我了。愛情一旦結束,仇恨就開始了。我一點不認識這些街道。這裡像一座座的山,全是房子,房子……房子裡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數不清,而且他們彼此都是仇視的。哦,讓我想想,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麼呢?哦,假定我離了婚,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謝廖沙給了我,我和弗龍斯基結了婚!」回憶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他就在她面前一樣,她立刻異常生動地摹想著他和他的溫和的、毫無生氣的、遲鈍的眼睛,他的白淨的手上的青筋,他的聲調,他扳手指的聲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於他們之間的那種也稱為愛情的感情,她厭惡得戰慄起來。「哦,假定我離了婚,成了弗龍斯基的妻子。結果又怎麼樣呢?難道基蒂就不再像今天那樣看我了嗎?不。難道謝廖沙就不再追問和奇怪我怎麼會有兩個丈夫了嗎?在我和弗龍斯基之間又會出現什麼新的感情呢?不要說幸福,就是擺脫痛苦,難道有可能嗎?不!不!」她現在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自己。「這是不可能的!生活使我們破裂了,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變。一切辦法都嘗試過了,但是螺絲釘擰壞了。啊,一個抱著嬰兒的乞婦。她以為人家會可憐她。我們投身到世界上來,不就是要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別人嗎?那裡來了一群學生,他們在笑。謝廖沙?」她想起來了。「我也以為我很愛他,而且因為自己對他的愛而感動。但是沒有他我還是活著,拋掉了他來換別人的愛,而且只要另外那個人的愛情能滿足我的時候,我並不後悔發生這種變化。」她厭惡地回想起她所謂的那種愛情。她現在用來觀察自己的和所有別人的生活的那種清晰眼光,使她感到高興。「對於我、彼得、車伕費多爾、那個商人和住在那些廣告號召人們去的伏爾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隨時隨地都是一樣的,」她想著,那時她已駛近了下城車站的矮小的房屋,腳伕們從那裡跑出來迎接她。
「去打一張到奧比拉羅夫卡的車票嗎?」彼得問。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裡去,和為什麼要去,費了好大的勁她才明白了這個問題。
「是的,」她說,把錢包交給他;把她的紅色小手提包拿在手裡,她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