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蒂斜著眼,也目不轉睛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抱給我,抱給稱!」她說,甚至還要抬起身子。

「你怎麼啦,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你決不能這樣亂動!等一下,我就抱給你。讓爸爸看看我們是多麼漂亮的小東西!」

於是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用一隻手(另外一隻手托住那個搖搖晃晃的頭和脖頸)將這個把頭藏在襁褓裡的、奇怪的,柔軟的、紅色的東西託給列文。但是他居然也長著鼻子、眨動著的眼睛和咂著的小嘴。

「真是個漂亮的嬰兒!」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

列文悲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漂亮嬰兒在他心中只引起了厭惡和憐憫的心情。這完全不是他所期望的感情。

當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把嬰兒放到沒有喂慣奶的胸脯上的時候,他扭過身去。

突然一陣笑聲使他抬起頭來。是基蒂在笑。嬰兒吃著奶了。

「哦,夠了,夠了!」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但是基蒂捨不得那個嬰兒。他在她的懷裡睡熟了。

「現在看看他吧,」基蒂說,把嬰兒轉過來好讓他看見。那張老氣橫秋的小臉突然間皺得更厲害了,嬰兒打了個噴嚏。

微笑著,好容易才忍住感動的眼淚,列文吻吻他妻子,就離開了這間遮暗了的屋子。

他對這小東西懷著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其中沒有一點愉快或者高興的成分;恰恰相反,卻有一種新的痛苦的恐懼心情。這是一種新的脆弱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最初是那樣痛苦,唯恐這個無能為力的小東西會遭到傷害的心情是那樣強烈,使得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嬰兒打噴嚏的時候他所體會到的那種毫無意義的喜悅甚至得意的奇怪心情。

十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境況非常困難。

賣樹林的三分之二的錢已經揮霍光了,而且他按照百分之十的折扣率向商人那裡差不多把下餘的三分之一的款項也都預支完了。商人再也不肯付一文錢了,特別是因為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年冬天第一次公開宣告瞭堅持處置自己財產的權利,拒絕在領取賣樹林的最後三分之一的款項的合同上簽字。他的全部薪俸都用在家庭開銷和償還刻不容緩的小筆債務上。他簡直是一文莫名了。

這是一種不愉快的、為難的境況,按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意思,這種情況是不應該繼續下去的。境況所以如此,依照他的看法,是因為他的年俸太少。他所充任的官職,五年以前顯然很不錯,但是時過境遷,早就不行了。彼得羅夫,那個銀行董事,年俸是一萬二千盧布;斯文季茨基,一家公司的董事,年俸是一萬七千盧布;而創辦了一家銀行的米丁,年俸是五萬盧布。「我顯然是睡著了,人家把我遺忘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到他自己。於是他就留神打聽,仔細觀望,結果那年冬末他發現了一個非常好的空缺,於是就開始進攻,先通過莫斯科的叔伯姑舅和朋友們,到那年春天,當事情成熟了的時候,他就親自到彼得堡去了。這種官職,現在比從前多得多,是一種年俸由一千到五萬盧布,又舒服又賺錢的好差事。這是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合辦事處委員會的委員的職位。這差使,像所有這樣的差使一樣,需要那樣淵博的學識和很大的活動能力,以致很難找到一個二者兼備的人。既然找不到兼備這些條件的人,那麼找一個正直的人來擔任這職位總比讓一個不正直的人擔任強得多。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僅是正直的人(如一般人隨便稱呼的),而且是一個心口如一的正直人(按照莫斯科給予這個字眼的特殊意義強調稱呼的),要是人家說,「正直的工作者,正直的作家,正直的雜誌,正直的機關,正直的趨勢,」的時候,不僅表示那個人或者那個機關不是不正直的,而且也表示他們一有機會就能夠挖苦政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在應用這種字眼的莫斯科社交界裡出入,而且那兒公認他是正直的人,因此他比別人更有資格充任這個職位。

這個差使每年可以得到七千到一萬盧布的薪俸,奧布隆斯基不用辭去原來的官職可以兼差。這全靠兩位部長、一位貴婦人和兩位猶太人來決定;這些人雖然都疏通好了,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得去彼得堡謁見一下他們。況且,他答應他妹妹安娜從卡列寧那裡討一個明確的離婚回信。因此向多莉要了五十個盧布,他就到彼得堡去了。

坐在卡列寧的書房裡,傾聽他講他的「俄國財政不景氣的原因」的報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只等他結束,就談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很正確,」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摘下那副他現在離了就無法閱讀的pince-nez,詢問地凝視著他從前的內兄的時候,他說。「就細節上說是很正確的,不過如今的原則還是自由哩。」

「是的,但是我提出了另外一種原則,自由也包括在內,」卡列寧說,強調「包括」這個字眼,又戴上pince-nez,為的是再引讀一遍提到這一點的那一段落。

翻開字跡娟秀、空白寬闊的手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朗誦了使人心悅誠服的那一段落。

「我並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而不提倡保護關稅政策,而是為了公共福利,對上層社會和下層社會一視同仁,」他說,從pince-nez上望著奧布隆斯基。「但是這一點他們卻不能瞭解,他們只關心個人利益,愛說漂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