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只能用嗚咽來回答了。
在寂靜中,像是對他母親作出肯定的回答一樣,發出了一種和屋裡所有的壓抑著的談話聲完全不同的聲音。這是那個不可思議地由未知的國土裡出現的新人的大膽,放肆、毫無顧忌的啼哭聲。
以前,如果有人告訴列文說基蒂死了,說他和她一同死了,說他們的孩子是天使,說上帝在他們面前,他都不會驚異的。但是現在,又回到現實世界上,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明白她安然無恙,而這個拼命叫喊的東西就是他的兒子。基蒂活著,她的痛苦已經過去。而他是幸福得難以形容。這一點他是明白的,因此使他快樂無比。但是那個嬰兒,他從哪裡來的,他為什麼來的,他是誰呢?……他怎麼也不習慣於這個思想。他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不必要的、多餘的東西,他好久也不習慣。
十六
十點鐘光景,老公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都坐在列文家見,談了談產婦的情況,就談到旁的話題上去了。列文一邊留心傾聽,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著往事,和那天早晨以前的事情,追憶著昨天未發生這件事以前他自己的情況。從那時起好像過了一百年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上,他費盡苦心想從上面降下來,免得傷害和他聊天的人們的感情。他談著,但是心裡卻不住想他妻子,她目前的詳細情況,和他的兒子——他極力使自己習慣於有個兒子存在的想法。整個的婦女世界,自從他結婚以後,在他心裡就獲得了一種新的意想不到的意義,現在在他的心目中達到了那樣的高度,以致他都無法理解了。他聽他們談論昨天俱樂部的宴會,心裡卻在想:「她現在怎麼樣了?她睡著了嗎?她好嗎?她在想什麼?我們的兒子,德米特里,在哭嗎?」正談到中間,一句話正說到半截,他突然跳起來,從房裡走出去。
「如果可以看她的話,就打發人告訴我一聲,」老公爵說。
「好,馬上就來!」列文回答,一停也不停地走到她的房裡去了。
她沒有睡著,正和他母親輕輕地談論著,計劃受洗禮的事。
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梳好頭髮,戴著一頂鑲著藍邊的漂亮小帽,兩手放在被窩外面,仰臥在床上,用一種把他吸引過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視線。那種眼光,本來就很明亮,在他走過來的時候就越發明亮了。她的臉上起了一種像死人臉上那樣的、由塵世到超然境界的變化;不過那是永訣,而在這裡卻是歡迎。一種激動的心情,就像嬰兒降生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又湧上了他的心頭。她拉住他的手,問他睡過覺沒有。他回答不出來,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就扭過身去。
「我卻打過瞌睡哩,科斯佳!」她說。「我現在覺得那麼舒服。」
她定睛凝視著他,但是突然間她的臉色變了。
「把他抱給我,」她說,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把他抱給我,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他也要看看哩。」
「好,讓爸爸瞧瞧,」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抱起一個紅色的、奇怪的、蠕動著的東西,把他抱過來。「不過請等一下,讓我們先穿上衣服,」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把那個蠕動著的紅東西放在床上,開始解開襁褓,用一根手指把他托起來,翻過去,給他身上撒了一些粉,接著又包紮起來。
列文望著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想在心裡找出一點父愛的痕跡,但是徒然。他對他只感到厭惡。但是當他脫光了衣服,他瞥見了那番紅花色的小胳臂小腿,卻也長著手指和腳趾,甚至大拇指還跟其餘的大不相同;當他看見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如何把那雙張開的小胳臂拉攏在一起,好像它們是柔軟的彈簧一樣,而且把它們包在亞麻布衣服裡的時候,他那樣可憐這個小東西,而且那樣害怕她會傷害了他,以致他拉住了她的臂膀。
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笑起來。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當那嬰兒穿好衣服,變成一個結實的玩偶的時候,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好像誇耀她的手藝似地把他搖晃了一下,就閃到一邊,好讓列文看見他兒子的整個丰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