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在理論上多莉贊成安娜的行動,但是看見那個男人——為了他她才採取了這個行動的——她覺得很不愉快。再加上,她一向就不喜歡弗龍斯基。她認為他很自高自大,而且看不出他有絲毫值得驕傲的地方,除了他的財富。但是,他不知不覺地,在這裡,在他自己的家裡,使她比以前越發望而生畏了,她和他在一起不能從容自如。她在他面前就像使女看到她的短上衣一樣,體驗到一種羞澀不安的心情。就像她在使女面前為那件補釘衣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一樣,跟他在一起,她感到的也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侷促不安。
多莉感到不自在,於是極力找些話說。雖然她認為,以她那種高傲,他一定不喜歡聽人家讚賞他的宅邸和花園,但是又找不到別的話題,她還是說了她非常喜愛他的宅邸。
「是的,這是一幢非常美觀的房子,仿照優美的古色古香的樣式。」他說。
「我非常喜愛門廊前面的庭院。以前就是那樣子嗎?」
「噢,不是的!」他說,他高興得喜笑顏開。「要是你今年春天看見了這個院落就好了!」
於是他開始,最初有些拘束,但是越來越津津有味,指引她注意宅邸和花園的各種各樣裝飾的細節。顯而易見,弗龍斯基在美化和裝飾自己的莊園上花費了很大的苦心,感到非得對新來的人炫耀一番不可,而且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讚美使他從心坎裡感到高興。
「要是您想看看醫院,而且不太疲倦的話,那麼並不太遠。我們去嗎?」他說,看了看她的臉色,以便弄確實她真的並不厭煩。
「你來嗎,安娜?」他對她說。
「我們就來。我們去嗎?」她轉向斯維亞日斯基說。「maisilnefautpaslaisserlepauvre韋斯洛夫斯基et圖什克維奇semorfondrelàdanslebateau.1要派人去通知他們。是的,這是他在這裡立的紀念碑哩。」安娜對多莉說,帶著她以前談到醫院時所流露出的那同樣的聰明調皮的微笑。
--------
1法語:但是我們不應該讓可憐的韋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在船上望眼欲穿。
2法語:學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
「噢。這可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情!」斯維亞日斯基說。但是為了表白他不是在奉承弗龍斯基,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微微指責的評語。「不過我很奇怪,伯爵,你在衛生方面為農民做了不少事情,卻會對學校這樣漠不關心。」
「c’estdevenutellementcommunlesécoles,」2弗龍斯基說,「自然,並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是碰巧,我對醫院太熱心了。這就是通往醫院的路,」他對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指著由林蔭路上分出去的小徑。
夫人們開啟遮陽傘,轉上了旁邊的小路。轉了幾個彎,穿過一扇門,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看見前面高地上聳立著一幢高大的、紅色的、快要完工的、式樣新穎的建築。還未油漆的鐵板屋頂在陽光下耀眼地閃著光。在完了工的建築旁邊,另外一幢還圍繞著腳手架的建築已經動工了。繫著圍裙的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砌磚,從木桶裡倒灰泥,用瓦刀抹牆。
「你們的工程進行得多麼快呀!」斯維亞日斯基說。「我上一次在這裡的時候屋頂還沒有蓋好哩。」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裡面差不多都裝修停當了。」安娜說。
「這一幢新建築是什麼?」
「那是醫生的診療室和藥房,」弗龍斯基回答,看見穿著一件短外套的建築師向著他走過來,於是向夫人們道了一聲歉,就迎著他走過去。
繞過工人們正在攪拌泥漿的土坑,他停住腳步,興奮地同建築師談著什麼。
「正面的山牆還太低,」安娜問他怎麼一回事,他就這樣回答。
「依我說,地基還應該墊高。」安娜說。
「是的,當然那樣會好一些,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建築師說。「是當時疏忽了。」
「是的,我很感興趣哩,」安娜對斯維亞日斯基說,他對她的建築知識表示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