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對列文的行為大為憤慨。他自己也覺得他不僅ridicule1到了極點,而且覺得有罪和丟人;但是回想起他和他妻子受過的罪,他自問下一次他將如何處理,結果回答他還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雖然如此,但是將近薄暮的時候,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饒恕列文這種行為以外,所有人都變得非常興高采烈了,就像孩子受過處罰或者成年人在一場難受的官場應酬以後一樣,因此晚上當公爵夫人不在的時候,他們把瓦先卡被攆走的事當成陳年舊事一樣高談闊論起來。承繼了她父親那種談笑風生的才能的多莉,使瓦蓮卡笑得前仰後合,她幾次三番地,而每一次都添上一些新的幽默,敘述她怎樣為了對客人表示敬意特地繫上簇新的蝴蝶結,正要走進客廳的時候,突然間聽見馬車的轟隆聲。究竟是誰坐在車裡?除了瓦先卡還有誰呢,他戴著一頂蘇格蘭帽,拿著情歌,打著綁腿,坐在乾草上。

「哪怕替他套上一輛轎車也好啊!可是沒有,隨後我聽見:‘站住!’哦,我以為他們發了慈悲哩。一看,原來是讓一個又肥又胖的德國人坐到他身邊,車子就走了……我的蝴蝶結也白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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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荒唐。

十六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實現了去拜望安娜的心願。她要去做一件使她妹妹傷心和惹得列文不高興的事情,覺得很過意不去;她覺得列文家不願意和弗龍斯基有任何來往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認為拜訪安娜,表明儘管她的處境改變了,但是自己對她的感情依然不變是她的責任。

為了使這趟旅行不依靠列文家的幫助,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發人到鄉村裡去租馬;但是列文一聽說這件事,就來責備她。

「你為什麼認為你去我會不高興呢?即使我不高興的話,如果你不用我的馬,我就會更不高興了,」他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一定要去。再說,要在鄉村裡租馬,一來會使我不高興,而主要的是,他們會承攬下這樁差使,但是永遠也不會把你送到地方的。我有馬。如果你不想讓我難過的話,你就拿我的去用吧。」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只好答應,在指定的日期列文給他的姨姐準備好了四匹馬,作為輪班駕駛的驛馬,是由耕馬和乘騎拼湊起來的,一點也不壯觀,但是卻能夠當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目前,要動身離開的公爵夫人和接生婦都需要馬,這對列文說來是一件麻煩事,但是由於他殷勤好客,他不能讓住在他家裡的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到外邊去租馬,況且,他知道她為了這趟旅行而要花費的二十個盧布,對她來說是一筆了不起的數目;而列文對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拮据的經濟狀況,就像對自己的事情那樣關心。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聽了列文的勸告,在黎明以前就動身了。道路很好走,馬車很舒適,馬匹跑得很起勁,在駕駛臺上車伕旁邊坐著的不是僕人,而是列文為了安全起見派遣來的事務員。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瞌睡了,直到抵達了換馬的小旅店才醒過來。

在列文那次去斯維亞日斯基家中途逗留過的那家蒸蒸日上的農家喝過茶,同女人們聊了一陣孩子,同老頭談了談他非常欽佩的弗龍斯基伯爵,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十點鐘就繼續趕路了。在家裡,由於要照顧孩子們,她沒有思索的餘暇。但是現在,在這四個鐘頭的旅途中,她以前壓抑住的千頭萬緒突然都湧上了她的心頭,她開始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回顧她自己這一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的思想使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最初她想到了孩子們,雖然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比較更信賴她一些)答應了照顧他們,她還是放心不下。「但願瑪莎不要又淘氣,格里沙不要被馬踢了,莉莉不要再鬧肚子就好了。」但是一下子眼前的問題又被不久將來的問題代替了。她開始沉思,今年冬天在莫斯科她得搬到一幢新房子裡去,把客廳的傢俱更換一新,給最大的女孩做一件冬大衣。隨後更遠的未來的問題——她怎樣把孩子們培養成人——也出現了。「女孩子們還好辦,」她凝思。「可是男孩子們呢?」

「好在現在我在教格里沙,但是這只是因為我現在沒有牽累,沒有懷孕。自然什麼都不能指望著斯季瓦。靠著好心人的幫助,我會把他們培養成人;但是萬一又生兒育女呢……」她突然想起那句話——說加在婦女身上的咒詛是生育的痛苦——有多麼不正確。「分娩倒沒什麼;但是懷孕卻是一件苦事哩,」她沉思,回憶她最近的一次懷孕和最小的嬰兒的夭折。她回想起剛才在歇腳地方她和一位年輕女人談過的話。為了回答她有沒有孩子這個問題,那個年輕美貌的農婦快活地答覆說:

「我有過一個女孩,但是老天爺解放了我。我去年四旬齋把她埋了。」

「那麼,你很難過嗎?」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她。

「有什麼可難過的哩?老頭的孫子孫女本來就很多了。兒女只不過是個麻煩罷了。害得你這也不能幹,那也不能幹,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儘管這個年輕女人臉上流露著溫柔和藹的神情,這回答卻使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起了反感;可是現在她不由得回憶起這句話。在這句豁達的話裡倒也有一部分道理。

「總而言之,」她沉思,回顧她這十五年的結婚生活。「懷孕、嘔吐、頭腦遲鈍、對一切都不起勁、而主要的是醜得不像樣子。基蒂,就連那樣年輕美麗的基蒂,也變得那麼難看了。我懷孕的時候,我知道我變醜了。生產、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最後的關頭……隨後就是哺乳、整宿不睡,那些可怕的痛苦……」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幾乎哺乳每個孩子都害過一場奶瘡,她一想起那份罪就渾身戰慄。「接著就是孩子們的疾病,那種接連不斷的憂慮;隨後是他們的教育,壞習慣(她回想起小瑪莎在覆盆子樹叢裡犯的過錯),學習,拉丁語……這一切是那樣困難和難以理解。最要命的是,孩子的夭折。」那種永遠使慈母傷心的悲痛回憶又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最小的嬰兒,一個害喉炎死去的小男孩;他的葬禮,大家對那淡紅色小棺材所表示的淡漠,當蓋上裝飾著金邊十字架的淡紅色棺材蓋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那滿鬢鬈髮的蒼白的小額頭和微微張著的露出驚異神情的小嘴的時候,她所感到的那種肝腸寸斷的悽慘的悲痛。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一切究竟會有什麼結果呢?結果是,我沒有片刻安寧,一會兒懷孕,一會兒又要哺乳,總是鬧脾氣和愛發牢騷,折磨我自己,也折磨別人,使我丈夫覺得討厭,我過著這樣日子,生出一群不幸的、缺乏教養的、和乞兒一樣的孩子。就是現在,如果我們沒有到列文家來避暑,我可真不知道我們要怎樣對付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