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子彈射中了它。第二隻山鷸飛了二十步的光景,斜著飛上去,又倒栽下來,像丟擲去的球一樣連連翻了幾個斤斗,就撲通一聲落到乾地上。

「這就一帆風順了!」列文想,把還有暖氣的肥山鷸放到獵袋裡。「哦,親愛的拉斯卡,會一帆風順了吧?」

列文又上好子彈,動身往遠處去的時候,太陽雖然還被烏雲遮著,但是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失去了光輝,宛如一片雲朵,在天空中閃著微光;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了。以前在露珠裡發出銀白色光輝的水草,現在閃著金黃色。爛泥塘像一片琥珀。青翠的草現在變成黃綠色。沼澤的鳥在那露珠閃爍、長長的影子投在溪邊的樹叢裡騷動起來。一隻鷂鷹醒了,停在乾草堆上,它的頭一會扭到這邊一會扭到那邊,不滿地望著沼澤。烏鴉在飛向原野,一個赤腳的男孩把馬群趕到老頭身邊,這個老頭撩開了大衣坐起來搔癢。火藥的煙霧像牛奶一樣,散佈在蔥綠的青草上。

有個小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這裡還有野鴨哩!」他衝著他喊叫,遠遠地跟在他後面走。

列文在那個讚不絕口的小男孩面前一連打死了三隻山鷸,因此覺得加倍地高興。

十三

如果第一隻飛禽或者走獸沒有被放過,那麼一天都會萬事如意,獵人這種說法果然不錯。

又疲倦,又飢餓,又快活,列文在早晨十點鐘,跋涉了約莫三十里的光景,帶著十九隻血淋淋的野味,腰帶上還繫著一隻野鴨(因為獵袋裡已經沒有容納的餘地),就返回寄宿處去了。他的同伴們早就醒了,並且早就覺得飢餓,已經吃過早餐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是十九隻,」列文說,第二次又數起那些山鷸和松雞,它們已經沒有飛翔時的神氣活現的姿態,縮作一團,幹蔫了,身上凝著血塊,腦袋歪到一邊。

數目是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嫉妒使列文非常高興。他一回到寄宿處,就發現基蒂派來的信差已經送信來了,因此更加高興。

我十分健康,很快活。若是你為我擔心,現在你可以比以前更放心了。我有個新護衛,就是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這是一個接生婆,在列文家的家庭生活中是一個新的重要人物)。她來探望我,發現我十分健康,我們留她住到你回來的時候再走。大家都很高興,都很健康,你千萬不要太著急,如果打獵很順利,那麼再逗留一天也行。

這兩樁喜事,他的成功的遊獵和他妻子的來信,使他非常痛快,以致後來發生的兩樁煞風景的小事列文也就馬馬虎虎地放過了。一樁事情是那隻栗毛副馬,昨天顯然是勞累過度了,不吃草料,顯得無精打采。車伕說它累壞了。

「昨天把馬累得精疲力盡,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啊喲,毫無道理地趕了十里路!」

另外一樁掃興的事——最初曾破壞了他的愉快心境,可是隨後又使他笑了很久的——是這樣:基蒂準備得那麼豐富的、似乎一個星期也吃不完的食物,居然一點不剩了。列文打完獵又累又餓地回來,歷歷在目地想著肉餡餅,以致他走近寄宿舍的時候彷彿已經聞到香味,嚐到了那種滋味——就像拉斯卡嗅到了野味一樣——立刻就吩咐菲利普去拿來。哪知道不但沒有肉餡餅,連燒雞都沒有了。

「他的胃口真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笑指著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我並沒有食慾不振的毛病,但是他的胃口可真驚人哩……」

「嗯,沒有辦法!」列文說,一面不高興地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菲利普,那麼給我拿些牛肉來吧!」

「牛肉吃光了,骨頭餵了狗,」菲利普回答。

列文氣得發火說:

「哪怕給我留下一點也好啊!」他像要哭出來了。

「那麼收拾點野味,放上點蕁麻,」他用發顫的聲音對菲利普說,極力不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至少得給我要點牛奶。」

後來,他喝足了牛奶的時候,覺得對生人露出厭煩很不好意思,開始嘲笑自己餓得那副兇相。

傍晚他們又出去打獵,韋斯洛夫斯基也打了好幾只飛禽,夜裡就動身回家了。

歸途上他們也像來的時候那樣興高采烈。韋斯洛夫斯基一會唱歌,一會津津有味地回憶他在農民家裡的獵奇事件,他們請他喝伏特加,而且對他說,「請多多包涵」;一會又回想起那一夜的獵奇事件、遊戲、使女和一位農民,那農民問他結過婚沒有,聽說沒有,就對他說:「不要羨慕別人的老婆,還是自己想辦法娶一個好。」這些話使韋斯洛夫斯基覺得特別有意思。

「總而言之,這趟旅行我非常滿意。您呢,列文?」

「我也非常滿意哩,」列文誠心誠意地說,他尤其高興的是他不像在家裡那樣,不僅對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懷著敵意,而且反倒對他抱著很大的好感。

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的光景,列文巡視過農莊,就敲敲瓦先卡寢室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