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總是把卑鄙齷齪的動機加在我身上,」她含著屈辱和憤怒的眼淚說。「我沒有什麼,既不是軟弱,也不是……我只覺得我丈夫受苦的時候,跟他在一起是我的義務,但是你安心要傷害我,你安心不瞭解我……」

「不,這是可怕的!做這樣的奴隸!」列文叫著,立起身來,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憤怒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得好像是在自己打自己一樣。

「那麼你為什麼要結婚?你本來可以很自由的。你為什麼要結婚,假如你後悔的話?」她說,跳起來,跑到客廳去了。

當他追上她去的時候,她正在嗚咽。

他開始說話,竭力找話來與其說是說服她,不如說是安慰她。但是她不聽他,隨便他說什麼也不理睬。他彎下腰,拉住她那隻在抗拒他的手。他吻她的手,吻她的頭髮,又吻她的手——她卻始終沉默著。但是當他用兩手捧著她的臉,叫了聲「基蒂!」的時候,她突然恢復了鎮靜,哭了一會,於是他們就和好了。

決定了明天一同去。列文對妻子說,他相信她要去只是為了幫忙,同意有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在他哥哥身邊也沒有什麼不方便;但是他在動身的時候心裡對她和對自己都很不滿意。他不滿意她,是因為在必要的時候她不能夠下決心讓他一個人去;(不久前他還不敢相信他有被她愛上的幸福,現在卻因為她太愛他了反而感到不幸,這在他想來是多麼不可思議啊!)他不滿意自己,是因為自己沒有堅持下去。在他內心深處,他更不同意的,是她認為和他哥哥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不算一回事,他懷著恐怖想到她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一切衝突。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基蒂,會和一個娼婦待在一個房間裡,單隻這個念頭,就使他恐怖和嫌惡得戰慄起來。

十七

尼古拉·列文臥病的那個省城的旅館是那些依照新式改良的模型建造起來的省城旅館之一,那些旅館在建築的當時原是力求清潔、舒適、甚至雅緻的,但是由於住客們的緣故,迅速得驚人地變成了妄想具有現代化改良門面的骯髒旅店,這種妄想使它們比舊式的、乾脆很骯髒的旅館更壞了。這個旅館已到了那種地步:穿著髒制服、在門口抽著煙、擔任看門職務的兵士,生鐵製的、光滑的、陰暗而又討厭的梯子,穿著骯髒的燕尾服的放肆的侍者,桌上擺著佈滿灰塵的蠟制花束的公共餐室,到處都是汙濁、塵埃、零亂,同時還帶著那種現代化的、自滿的、由鐵路帶來的忙亂氣氛,這一切在剛度過新婚生活的列文夫婦心中喚起了一種十分難受的感覺,特別是因為這旅館所給予人的那種徒有其表的浮華印象和等待著他們的事是那麼不調和。

照例,在問了他們要住什麼價錢的房間以後,才知道上等房間一間空的也沒有了:一間上等房間由鐵路視察員住著,另一間是莫斯科來的律師,第三間是從鄉下來的阿斯塔菲耶夫公爵夫人。只剩下一間骯髒的房間,但是答應他們傍晚隔壁有一間房間會空出來。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到達的時候,在他因為想到他哥哥的病情心裡十分激動的時候,他卻不能立刻跑到他哥哥那裡去,而不得不照顧她,他為此而生起妻子的氣來,列文領著她走進派給他們的房間。

「去吧,去吧!」她說,用畏怯的愧疚的眼光望著他。

他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出房間,就在門口碰見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她聽見他到了,卻不敢進來看他。她還是和他在莫斯科看見她的時候一樣;還是那件毛料衣服,露著手臂和脖頸,還是那善良的呆板的麻臉,只是略微胖了一些。

「哦,他怎樣了?他怎樣了?」

「病很重哩。他不能起床了。他老在盼望著您。他……您……同您太太一道來的嗎?」

列文在最初一瞬間不明白什麼事情使她惶惑,但是她立刻就對他說明了。

「我要走了。我要到廚房去,」她說出來了。「他會很高興哩。他聽到了,他認識她,記得在國外看見過她哩。」

列文明白她指的是他妻子,卻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

「去吧,去吧,」他說。

但是他剛一移動,他的房門就開了,基蒂探頭向外一望。列文因為他妻子把她自己和他置於這種尷尬的境地,又是羞愧,又是氣惱,而滿腔通紅了;但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卻臉紅得更厲害。她縮成一團,臉紅得快要哭出來了,兩手抓住披肩的尾梢,用紅紅的手指搓弄著,不知道怎樣說、怎樣做才好。

在最初一瞬間,列文看出基蒂望著這個不可理解的可怕女人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神色;但是這隻持續了一剎那。

「哦!他怎樣了?他怎樣了?」她先向她丈夫,隨後又向她說。

「可是不能在走廊裡盡談下去呀!」列文說,憤怒地望著一個正在這時好像有事輕快地走過走廊的紳士。

「哦,那麼,就進來吧,」基蒂說,對恢復了常態的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但是看到她大夫的驚惶的臉色她就補充說:「要麼你們就去吧,回頭來叫我好了,」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列文就到他哥哥的房間去了。

他在他哥哥的房間裡所看到和感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預料會發現他還處在那種自己欺騙自己的狀態裡,他聽說肺病患者是常那樣的,在秋天他哥哥來看他的時候那種狀態曾經那樣使他吃驚。他預料會在肉體上看到更明顯的死亡臨近的徵候——更衰弱,更憔悴,但大體上卻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狀態。他預料自己會感到同樣的失去親愛的兄長的悲痛和同樣的怕死心情,那種心情他以前曾經體驗過,現在不過是程度加深罷了。對於這一切他心裡都有了準備;但是他發現事情完全不是那樣。

在一間汙穢的小房間裡,四壁的嵌板上滿是痰漬,透過薄薄的板壁,可以聽到隔壁房間的談話聲,空氣因為充滿汙濁氣味而使人窒悶,在稍稍和牆壁隔開的一張臥榻上,躺著一個蓋著被窩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