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說話不可能不帶責備的意思;我看到她不由得會怨恨;她也只會更加憎惡我,這是一定的。而且,現在在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怎麼能夠去看她們呢?難道我能不表示我明白了她告訴我的話嗎?而我要寬宏大量地饒恕她,可憐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饒恕她、把我的愛情賞賜給她的角色!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什麼告訴我那些話呢?也許我可以偶然會見她,這樣一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的;但是,現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馬鞍給基蒂用。「人家告訴我,您有一副女用的馬鞍,」她信上寫著。「我希望您親自給我們送來。」
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一個聰明體貼的女人怎麼可以使她妹妹處於這樣一種屈辱的境地呢!他寫了十次字條,都撕了,就把馬鞍送了去,沒有附回信。回信說他會去不行,因為他不能去;說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離開這裡了,所以不能來,那就更糟。他沒有回信,而且帶著一種好像做了什麼丟人的事一樣的心情,把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厭煩的一切農事交給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發到一個遙遠的縣裡去看望他的友人斯維亞日斯基,這位友人的鄰近有許多極好的松雞出沒的沼澤,他最近還來過信,要求他履行到他家裡去小住的諾言。在蘇羅夫斯克縣有松雞出沒的沼澤,早就吸引了列文,但是由於田莊上的事務纏身,他一直拖延著沒去拜訪。現在他很高興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鄰近,主要是擺脫農事,尤其高興的是去打獵,那在他煩惱的時候常常成為他最好的安慰。
二十五
去蘇羅夫斯克縣,沒有鐵路,也沒有驛馬,於是列文就乘他自己的舊式四輪馬車去了。
在半路上,他為了餵馬,停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一位長著濃密的、在兩頰上變花白了的紅頰鬚,禿頭,滿面紅光的老人開啟大門,把身子緊貼在門柱上,讓三駕馬車通過去。老人指點馬車伕到院子裡一間披屋裡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寬大、乾淨而又整齊,院裡擺著一些燒焦了的木犁,——然後請列文走進客房。一個赤腳穿著套鞋、服裝清潔的少婦正在擦洗新門廊的地板。她被跟在列文後面跑進來的狗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當她聽說狗不會咬人的時候,她立刻就因為自己的驚惶失措而發笑起來。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的門指給列文,她又彎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麗的臉,繼續擦洗著。
「您要茶炊嗎?」她問。
「好的,麻煩你了。」
正房很寬敞,有一個荷蘭式火爐,一個隔扇。在聖像下面擺著一張繪著花樣的桌子、一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靠近門口,有一個擺滿了杯盤的食器櫥。百葉窗關上了,蒼蠅很少,房間是這樣清潔,使得列文很擔心那一路跑來、而且在泥水裡洗過澡的拉斯卡會弄髒地板,他吩咐它在門邊角落裡臥下。在正房裡環視了一遍之後,列文走到後院裡去了。穿套鞋的漂亮的少婦挑著兩隻搖晃著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邊去打水。
「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愉快地向她叫著,而後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爺,你是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那裡去的嗎?那位老爺也常常到我們這裡來的,」他把胳膊肘支在臺階的欄杆上,開始閒談起來。
在老人正談到他和斯維亞日斯基的交情時,大門又軋軋地響了,幹活的人們曳著木犁和耙從田間走進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馬匹又光澤又肥壯。幹活的人們顯然是這一家的人;兩個穿印花布襯衫、戴便帽的年輕人,其他兩個是僱工,都穿著麻布襯衫,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年輕人。老人從臺階走下,走到馬匹前面,開始卸馬。
「他們犁什麼田?」列文問。
「在犁馬鈴薯田。我們也租了一小塊地哩。費多特,不要牽出那匹閹馬,把它牽到馬槽那裡去吧,我們把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頭拿來了嗎?」那高大健壯的漢子問,他顯然是老人的兒子。
「在那裡……在門廊裡,」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把他解下的韁繩纏繞起來,投在地上。「趁他們吃飯的時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漂亮的少婦肩上挑著滿滿兩桶水走進了門廊。更多的女人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年輕美貌的、中年的、又老又醜的、帶小孩的和沒有帶小孩的。
茶炊開始發出噝噝的響聲;僱工們和家裡的人安頓好馬匹,進來吃飯了。列文從馬車裡取出食物來,請老人和他一道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