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當她到了的時候,他卻沒有出來迎接她。她聽說他還沒有出去,正和他的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她差人告訴她丈夫她已經到了,隨即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一面著手檢點行李,一面期待著他來。但是一點鐘過去了,他還沒有來。她藉口吩咐什麼事走進餐室,故意大聲說話,期望他走到那裡來;但是,他沒有出來,雖然她聽到他送他的秘書長的時候走到了書房門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辦公,她想要在他出去之前看到他,以便確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
她走過大廳,堅決地向他那裡走去。當她走進他的書房的時候,他顯然是快要出門的樣子,穿著制服,坐在一張小桌旁,把胳臂肘擱在桌上,憂鬱地凝視著前方。他還沒有看到她,她就先看到了他,而且她看出來他是在考慮她的事。
一看到她,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又改變了主意,隨即他的臉突然紅了……這是安娜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而後他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去迎接她。他沒有看她的眼睛,卻看著她眼睛上面的前額和頭髮。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請她坐下。
「您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他說,坐到她的旁邊,顯然想說什麼話,但是口吃起來。他好幾次想說,但都停止了。儘管她準備和他會面時曾告誡自己要輕蔑他,責備他,她還是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才好,而且她可憐起他來了。這樣,沉默繼續了一些時候。「謝廖沙很好嗎?」他說,沒有等待回答,他又補充說:「我今天不在家裡吃飯,我立刻就要出去。」
「我本來想到莫斯科去的,」她說。
「不,您回來做得非常、非常對,」他說著,又沉默了。
看著他沒有力量開口,她自己開口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凝視著他說,並沒有在他望著她的頭髮那種凝神注視下垂下眼睛。「我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是一個壞女人,但是我還和以前一樣,和我告訴您的時候一樣,我現在來就是要告訴您,我不能夠有什麼改變。」
「我並沒有問您這件事,」他說,突然堅決而又懷著憎恨地望著她的眼睛。「我料到會這樣的。」在憤怒的影響之下,他顯然又完全恢復了鎮靜。「但是像我當時對您說過,並且在給您的信上寫過的一樣,」他用尖細刺耳的聲調說,「現在再重複一遍,我並不一定要知道這事。我可以不聞不問。並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像您這麼善良,要這樣急急地把這種·愉·快·的訊息告訴她們的丈夫。」他特別著重說「愉快的」這個字眼。
「社會上不知道這事的時候,我的名字沒有遭到汙辱的時候,我可以不聞不問。因此,我只是警告您,我們的關係還要和以前一樣,但要是您·損·害自己的名譽的時候,我就會不得不採取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
「但是我們的關係不能夠和以前一樣了,」安娜帶著膽怯的聲調說,開始驚惶地望著他。
當她又看到他那種鎮靜的態度,聽到那種刺耳的、孩子一樣的譏諷的聲調時,她對他的嫌惡就消除了她剛才對他的憐憫,她只覺得恐懼,但是無論如何,她要弄清楚她的處境。
「我不能夠做您的妻子了,我既已……」她開口說。
他發出冷酷的惡意的笑聲。
「想必您所選擇的那種生活影響了您的思想。我那麼尊敬您或者說輕蔑您,或是兩樣都有……我尊敬您的過去,輕蔑您的現在……您對於我的話所作的解釋和我的原意相差很遠。」
安娜嘆息了一聲,低下了頭。
「但是我的確不能理解,以您所具有的獨立精神,」他繼續說,激昂起來了,「竟然對您的丈夫直言不諱地宣告您的不貞,而且不覺得這有什麼該受譴責的地方,好像您覺得對您丈夫履行妻子的義務倒是該受譴責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要我怎樣?
「我要求的是,我不要在這裡見到那個人,您的一舉一動都要做到·不·讓·社·會·上·和·僕·人·們責難您……不要去看他。這個要求,我想並不過分。而且這麼一來,您沒有盡為妻的義務卻可以享受忠實妻子的一切權利。這是我要對您說的所有的話。現在我該走了。我不在家裡吃飯。」
他站了起來,向門邊走去。安娜也站了起來。他默默地點著頭,讓她先走。
二十四
列文在草堆上度過的一夜,對他並不是虛度過去的。他的農業經營使他厭煩,使他絲毫不感興趣了。雖然今年豐收,但是像今年這樣,遇到這麼多的挫折,在他和農民之間發生了這麼多的爭吵,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從來沒有過的;而造成這些失敗和敵意的原因,他現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勞動本身上體驗到的快樂,由於勞動而和農民的接近,他對於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所感到的羨慕,他想要過那種生活的願望——那願望在那天晚上對於他已經不是夢想,而是真正的目的,他已仔細考慮了達到那目的的辦法——這一切大大改變了他對於他所經營的農事的看法,使他再也不能夠對它像以前那樣感興趣了,而且不能不看到作為這一切的基礎的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不愉快的關係。一群像帕瓦那樣的良種母牛,全部用很好的犁耕過的土地,九塊用籬笆圍著的平坦的耕地,九十畝施足了肥的田地,各式條播機,以及其他等等——假如這勞動只是由他自己,或者是由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們——同情他的人們所共同完成的,這一切就都是很好的。但是他現在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寫的一本關於農業的著作,說明農業的主要因素是勞動者,這對於他大有幫助),他所經營的這種農業不過是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一場殘酷的、頑強的鬥爭,在這鬥爭中,一方面,在他這方面,是不斷的竭盡全力,要把一切都做到十全十美的理想境地,在另外一方面,則是一切聽其自然。而且在這場鬥爭中,他看出了儘管他這方面如何緊張,而另一方面卻是毫不努力或者甚至毫無目的,而得到的唯一結果是,工作進行得使任何一方都不滿意,而很好的農具、很好的家畜和土地,對誰都沒有益處地白白糟蹋了。主要的是,花在這種事業上的精力還不只是徒勞無益,現在,這種事業的意義他既已明瞭,他就不能不感到連他浪費的精力的目的也都是毫無價值的。實際上,鬥爭是為了什麼呢?他努力爭取自己的每一個小錢(而他不得不這樣,因為他只要稍許放鬆一點,他就會沒有錢去償付勞動者的工資),而他們卻只堅持要輕鬆愉快地幹活,那就是說,照他們平常一樣地勞動。為了他的利益,每個勞動者都應該儘量辛勤地勞動,而且勞動的時候,應該步步留神,竭力不要把簸谷機、馬耙、打穀機弄壞,應該留神自己乾的活兒。勞動者需要的則是儘可能快樂地、常常休息地、特別是漫不經心地、無憂無慮地勞動。這個夏天,列文隨時都看到這一點。他派人去割苜蓿做乾草,他選定了長滿了雜草和莠草的、不能留種的最壞的田地讓給他們去刈割,一次又一次地,他們盡割最好的苜蓿地,他們辯解說是管家要他們這樣做的,而且說這會製成很出色的乾草,這樣來安慰他;但是他知道這只是由於那些地比較容易刈割的緣故。他派去了一架翻草機,翻了不到幾行就壞了,因為坐在駕駛座位上,聽著巨大的機翼在頭上舞動,農民覺得很沉悶。而他們告訴他:「不要擔心,老爺,女人們馬上就會把草翻好的。」幾張犁實際上不能用了,因為農民在掉轉犁頭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要把犁頭提起,他使勁地把犁頭扭轉過去,折磨著馬匹,毀壞了地面,而他們卻要求列文不用擔心。馬自由自在地闖進了小麥田,原因是沒有一個農民願意做守夜人,雖然命令不要這樣做,農民們還是堅決主張輪流守夜,而萬卡,在勞動了整整一晚之後,睡著了,為了他的過失,他很後悔,說道:「隨您怎樣處置我吧,老爺。」由於把牛放牧到再生的苜蓿地裡,又不給牛水喝,他們糟蹋死了三頭最好的小牛,而且怎樣也不相信,牛是吃多了苜蓿死的。為了安慰他,他們告訴他,他的一位鄰人三天裡損失了一百十二頭家畜。這一切事情的發生,並不是誰對列文或者對他的農場懷著惡意;相反地,他知道他們都歡喜他,把他當做一位樸實的老爺(他們的最高的讚辭);但是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只是因為他們老想快樂地、無憂無慮地幹活,而他的利益不僅與他們無關,難於為他們理解,而且是註定和他們的正當要求相牴觸的。老早以前,列文就已不滿意自己對農事的態度。他看到他的小舟有了漏洞,但是也許是要故意欺騙自己吧,他並沒有找到而且也不去尋找那漏洞,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他所經營的農業,對於他不僅沒有了吸引力,而且使他覺得討厭了,他對它已不再感到興趣。
現在又加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正在離他僅僅三十里的地方,他想要和她見面,卻又不能。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奧布隆斯卡婭,在他拜訪她的時候曾經勸他再來,來向她妹妹重新求婚,而且她意思之間好像現在她妹妹一定會接受他的要求。列文自己在看到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的時候,也感到他愛著她;但是知道她在奧布隆斯基家裡的時候他卻不能到那裡去。他向她求過婚,而她拒絕了他,這件事,就在她和他之間設下了一道難於逾越的障礙。「我不能夠僅僅因為她不能夠做她所愛慕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自言自語,想到這個就使他對她感到冷淡和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