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聽到這種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計劃。
他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裡,而後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於你更有用,更有價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壞得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樑。」
「但問題不在這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據,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於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證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證明,但是他知道這準會在邏輯上向他證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證明。
結果論證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麼,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關懷這種事業,對這種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種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麼!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沒有試驗過,又怎麼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沒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操心。」
「怎麼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聽來好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麼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制度裡面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沒有改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於他,也決不會求助於他。學校對於我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蟲同床而眠,聽各種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並沒有誘使我們為農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種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裡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醃豬肉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聽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種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認偷醃豬肉的事實嗎?’‘呃?’」
康斯坦丁·列文說得忘乎所以了,開始摹擬著裁判長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樣;在他看來這些話都說得很中肯。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哦,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說和就……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我無論何時都會用全力保衛的;當他們搜查我們學生,警察檢查我們的信件的時候,我甘願竭盡全力來保衛這些權利,保衛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動的權利。兵役的義務,那是關係我的兒女、兄弟和我自己命運的,我是瞭解的;凡和我有關係的事情我都願意加以考慮;但是要我考慮怎樣分配縣議會的四萬盧布,或者要我審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來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語的水閘決了口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但是也許明天就要輪到你受審訊;難道在舊刑事裁判所受審訊更合你的口味嗎?」
「我不會受到審訊。我不謀殺人所以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哦,我告訴你吧,」他繼續說,又離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