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都不,」列文憂鬱地說,正在這時他們到家了。
在臺階跟前停著一輛緊緊地包著鐵祭和柔皮的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用寬皮帶緊緊繫著的肥壯的馬。馬車裡坐著替里亞比寧當車伕的那位面色通紅、束紫腰帶的管賬。里亞比寧本人已走進了屋子,在前廳裡迎接這兩位朋友。里亞比寧是一個高個子的、瘦削的中年男子,長著鬍髭、突出的剃光的下巴和鼓出來的無神的眼睛。他穿著一件背部腰裡釘著一排鈕釦的藍色長禮服,和一雙踝上起皺、腿肚上很平板的長靴,外面罩上一雙大套鞋。他用手帕揩了揩臉,然後整了整本來就十分妥帖的外套,他帶著微笑迎接他們,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伸出手來,好像他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
「您已經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把手伸給他。
「好極了。」
「我不敢違背閣下的命令,雖然路實在太壞了。我簡直是一路徒步走來的,但我還是準時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向您請安!」他對列文說,想去握他的手。但是列文皺起眉頭,裝做沒有看見他的手,把鷸拿了出來。「諸位打獵消遣來嗎?這是一種什麼鳥呵,請問?」里亞比寧補充說,輕蔑地朝鷸瞧了一眼。「想必是一宗美味吧。」他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他對於這玩意是否合算抱著很大懷疑似的。
「你要到書房裡去嗎?」列文用法語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陰鬱地皺著眉頭。「到書房裡去吧;你們可以在那裡談。」
「好的,隨便哪裡都行,」里亞比寧神氣十足地說,好像要使大家感覺到,在這種場合別人可能感到難以應付,但是他是什麼事都能應付自如的。
走進書房,里亞比寧依照習慣四處打量了一番,好像在尋找聖像一般,但是當他找著了的時候,他並沒有畫十字。他打量著書櫃和書架,然後懷著像他對待鷸那樣的懷疑姿態,輕蔑地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決不認為這是很合算的一樣。
「哦,您把錢帶來了嗎?」奧布隆斯基問。「請坐。」
「啊,不用擔心錢。我特地來和您商量哩。」
「有什麼事要商量呢?請坐吧。」
「好的,」里亞比寧說,坐了下來,以一種最不舒服的姿勢把臂肘支在椅背上。「您一定得稍為讓點價,公爵。這樣子未免太叫人為難了。錢通通預備好了,一文錢也不少。至於錢決不會拖欠的。」
列文這時剛把槍放進櫃子裡,正要走到門外去,但是聽到商人的話,他就停下腳步。
「實際上您沒有花什麼代價白得了這片樹林,」他說。「他來我這裡太遲了,要不然,我一定替他標出價錢來。」
里亞比寧立起身來,默默無言地浮上一絲微笑,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很吝嗇的,」他帶著微笑轉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簡直買不成他的任何東西。我買過他的小麥,出了很大價錢哩。」
「我為什麼要把我的東西白送給您?我不是在地上拾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啊唷!現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辦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現在要偷是辦不到的啊。我們老老實實地在商量。這樹林價錢太高,實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讓點價,哪怕是一點點。」
「但是這筆生意你們已經講定了沒有?如果講定了,那就用不著再討價還價;可是如果沒有的話,」列文說,「我買這座樹林。」
微笑立刻從里亞比寧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鷹一般的、貪婪殘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開常禮服,露出衣襟沒有塞進褲腰裡的襯衫、背心上的青銅鈕釦和錶鏈,連忙掏出一個裝得鼓鼓的破舊皮夾來。
「請收下這個,樹林是我的了,」他說,迅速地畫著十字,伸出手來。「收下這筆錢,樹林是我的了。里亞比寧做生意就是這樣,他不喜歡錙銖計較,」他補充說,皺著眉,揮著皮夾。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這樣急的,」列文說。
「唉呀!」奧布隆斯基驚愕地說。「你知道我答應了呀。」
列文走出房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里亞比寧望著門口,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完全是年輕氣盛——簡直是孩子脾氣哩。哦,我買這個,憑良心說,請您相信吧,完全是為了名譽的緣故,就是要人家說買了奧布隆斯基家的樹林的不是別人而是里亞比寧。至於贏利,那可就聽天由命了。我對上帝發誓。現在請在地契上簽字吧……」
一點鐘之後,這商人仔細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禮服,契約放在口袋裡,坐上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馳回家去。
「喔,這些紳士!」他對管賬說,「他們都是一模一樣哩!」
「對啦,」管賬回答,把韁繩交給他,扣上皮車篷。「可是我要為這宗買賣向您道賀呢,米哈伊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