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嘆客旅之可厭,笑人事之多乖,因理髮漠口鋪,漫題數語於壁雲。」

未明究竟如何,就此已是薄倖矣。

○戚夫人

戚夫人,善鼓瑟擊築。帝常擁戚夫人倚瑟而歌。歌畢,每泣下流連。夫人善為翹袖折腰雲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侍婢數百人,皆為之後宮齊首高唱,響入雲霄。夫人侍高帝,嘗以趙王如意為言。帝思之,幾半日不言,嘆息悽愴而未知其術,輒使夫人擊築,歌《大風》詩以和之。及留侯招四皓輔太子,帝指示戚姬曰:「我欲易之,彼羽翼已成,難動搖矣。」姬涕泣。帝曰:「汝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

「鴻鵠高飛兮,一舉千里,羽翼已成兮,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兮,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兮,尚安所施!」

及帝崩,高後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已,歌曰: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使誰告汝。」

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汝子邪!」召趙王如意,鴆之。戚夫人遂有人彘之禍。戚夫人臨死曰:「願呂為鼠我為貓,生生世世食其肉。」

戚夫人之不見容於高後也,帝料之熟矣。欲全戚氏,非立如意不可。立如意則並立戚氏,廢太子則並廢高後。高後有罪,可廢也。而周旋患難,瀕死者數矣,尤可念也。況諸悍將大臣,非高後不能制之,此帝所以嘆息悽愴而不能自決也。四皓來而人彘兆,帝亦付之身後不知而已。高後能制諸悍將大臣,而舉朝遂無能制後者。立少帝,王諸呂,劉宗蓋岌岌焉。帝料殆不及此也。夫高後雖強,天下豈有恃婦人以為安者哉!惠帝與如意,魯、衛之政耳,必也兩置之而立文帝,斯盡善乎。噫!是又豈尋常之事邪?

○唐王后

高宗初立妃王氏為後,有寵。已而寵蕭淑妃。及武氏入宮為昭儀,後與淑妃寵皆衰。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上至,昭儀佯歡笑。發被視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曰:「皇后適來此。」上怒曰:「後殺吾女。」昭儀因譖之。後遂與淑妃並廢為庶人,囚於別苑,而立武氏為後。上一日念後,間行至囚所,見門禁錮嚴,進飲食竇中,惻然傷之。呼曰:「皇后、良姊無恙?」二人同辭曰:「妾等非罪棄為婢,安得尊稱邪?」因流涕嗚咽。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得見日月,乞署此為迴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武氏聞之,大怒,遣人斷去手足,投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後數見二人為祟,故多居洛陽,不敢歸長安。

高宗與漢高帝不同。高帝是英雄心事,一步百計,欲割小愛以就大事。高宗本是雜情奴才,後來則一味怕婆而已。

○梅妃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為醫。妃年九歲,能誦《二南》。語父曰:「我雖女子,期以此為志。」父奇之,名曰採蘋。開元中,高力士使閩越,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明皇,大見寵幸。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東都大內、上陽兩宮,幾四萬人,自得妃視如塵土。宮中亦自以為不及。性喜梅,所居闌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蕭》、《蘭》(《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八(七)賦。

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上命連趣,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親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飪鼎鼐,萬乘自有心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悅。

會太真楊氏入侍,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議者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宮。後,上憶妃,夜遣小黃門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閣,敘舊愛,悲不自勝。繼而上失寤,侍御驚報曰:「妃子已屆閣前,將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夾幙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上曰:「在東宮。」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溫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也。」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餚核狼藉,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歡醉至於日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復寢,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徑歸私第。上頃覓妃所在,已為小黃門送令步歸東宮。上怒斬之。遺舄並翠鈿命封賜妃。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棄妃,誠恐太真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動肥婢情,豈非棄也?」妃以千金壽高力士,求詞人擬司馬相如為《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報曰:「無人解賦。」妃乃自作《樓東賦》,其略曰:

「玉鑑塵生,鳳奩香殄。懶蟬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標(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

太真聞之,訴明皇曰:「江妃庸賤,以諛詞宣言怨望,願賜死。」上默然。會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邪?」對曰:「庶邦貢楊妃果實(荔)使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樓,會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為我進御前也。」曰: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後祿山犯闕,上西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三秩,錢百萬。」訪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詩題於上,曰: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讀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後上暑月晝寢,彷彿見妃隔竹間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霧露狀。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傍。」上駭然流汗而寤。登時令往太液池發視之,無獲。上益不樂。忽悟溫泉湯池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視。才數株,得屍,裹以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仰視。視其所傷,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誄之,以妃禮易葬焉。

贊曰:明皇自為潞州別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鄠杜之間,與俠少遊。用此起支庶,踐尊位,五十餘年,享天下之奉,窮奢極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眾矣。晚得楊氏,變易三綱,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為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蟻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昏逆,四顧嬪嬙,斬亡懼盡,窮獨苟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髮不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小青

大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廣陵。與生同姓,故諱之,僅以小青字雲。姬夙根穎異,十歲遇一老尼,授《心經》,一再過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兒早慧福薄,願乞作弟子。即不爾,無令識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為妄,嗤之。母本女塾師,隨就學。所遊多名閨,遂得精涉諸技,妙解聲律。江都固佳麗地,或諸閨彥雲集,茗戰手語,眾偶紛然。姬隨變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雖素閒儀則,而風期逸豔,綽約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歸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韻。婦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終不解。一日,隨遊天竺。婦問曰:「吾聞西方佛無量,而世多尊禮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婦知諷己,笑曰:「吾當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別業,誡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閒地,必密伺短長,借莫須有事魚肉我,以故深自斂戢。婦或出遊,呼與同舟,遇兩堤間馳騎挾彈遊冶少年,諸女伴指點謔躍,倏東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婦之戚屬某夫人者,才而賢,嘗就姬學奕,絕愛憐之。因數取巨觴觴婦,瞷婦已醉,徐語姬曰:「船有樓,汝伴我一登。」比登樓,遠眺久之,撫姬背曰:「好光景,可惜!無自苦。章臺柳亦倚紅樓盼韓郎走馬,而子作蒲團空觀邪?」姬曰:「賈平章劍鋒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誤矣!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居頃之,顧左右寂無人,從容諷曰:「子才韻色藝無雙,豈當墮羅剎國中?吾雖非女俠,力能脫子火坑。頃言章臺事,子非會心人邪?天下豈少韓君平。且彼視子去,拔一眼中釘耳。縱能容子,子遂向黨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姬謝曰:「夫人休矣。吾幼夢手摺一花,隨風片片著水,命止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