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歧路曲盤蛇嫋嫋,亂山群舞鳳層層。枝封雪蕊梅依屋,獨坐閒窗夜伴燈。」

麗春誦之,嘆其敏妙。時漏下二鼓,生欲求歡。麗春正色曰:「所謂歸妹愆期,遲歸有待。君姑俟之。」遂各歸寢。

張公倩媒擇日下聘,贅生入門。花燭之夕,極盡綢繆。麗春謂生曰:「曩政所以逆君情者,為今夕耳。」生益歎服。

鹹淳末,海寇犯揚州,官軍敗績,城遂陷。賊眾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張宅,家人奔竄。生女臥榻,適臨大池。倉卒無避,恐致辱身,乃相摟共溺池中而死。

逾年,池中忽生並蒂蓮,花紅香可愛。人爭以為異,觀者如市。士大夫題詠甚多,錄其尤者於左:

「佳人才子是前緣,不作天仙作水仙。白骨不埋黃壤土,清魂長浸碧波天。生前曾結同心帶,死後仍開並蒂蓮。千古風流千古恨,恩情不斷藕絲牽。」

詩詞成帙,名之曰《並蒂蓮集》,至今傳誦不絕。

又:民家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死。三日,二尺相攜出水濱。是歲,此陂荷花無不併蒂者。李仁卿《摸魚兒》紀其事雲:

「為多情,和天地老,不應情遽如許。請君試聽雙渠怨,方見此情真處。誰點注,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河曉淚,漠漠瑞紅吐。連理樹,一樣驪山懷古。古今朝暮雲雨。六郎夫婦,三生夢斷,幽恨徒前沮。須會取,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風不住。悵寂寞芳魂,輕煙北渚,涼月又南浦。」

情史氏曰:「情主動而無形,忽焉感人而不自知。有風之象,故其化為風。風者,周旋不捨之物,情之屬也。浸假而為石,頑矣。浸假而為鳥、為草、為木,蠢矣。然意東而東,意西而西。風之飄疾,惟鳥分其靈焉,雙翔雙集,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梓能連枝,花啟並蒂,草木無知,象人情而有知也。人而無情,草木羞之矣!白香山雲: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綿綿)無盡期」

謂此也。噫!自非情堅金石,疇能有此。則其偶然凝而為金為石也,固宜。

○化蛇

華陰縣令王真妻趙氏,與少年有私。少年化蛇,趙氏亦化蛇,俱入華山石見。

○化怪草

舌埵山帝女死,化為怪草,恆媚於人。

○宮人草

楚中有宮人草,狀如金(艹登),而其氣氛氳,花色紅翠。俗說楚靈王時,宮人數千,皆多愁曠。有囚死於宮中者,葬之後,墓上悉生此花。

○鴛鴦樹

蜀王孟昶,悅宮婢李氏,行則同輿,坐則同席。末年遭殺,並命合葬。墓上有樹生異花,上似鴛鴦交頸,人不知名,但呼鴛鴦樹。有歌曰:

「願為墳上鴛鴦鳥,作雙飛去作雙歸。」

○門化鴛鴦

漢時,鄢縣南門兩扇,忽一聲稱鴛,一聲稱鴦。晨夕開閉,聲聞京師。漢末惡之,令毀其門。兩扇化為鴛鴦,相隨飛去。遂改鄢為晏城縣

卷十二情媒類

○盧二舅

昔有盧、李二生,隱居太白山讀書,兼習吐納導引之術。一旦,李生告歸,曰:「某不能甘此寒苦,且浪跡江湖。」訣別而去。

後李生知橘子園,人吏隱欺,欠折官錢數萬貫,羈縻不得東歸,貧甚。偶過揚州阿使橋,逢一人草屩布衫,視之乃盧生。生昔號二舅。李生與語,哀其襤褸。盧生大罵曰:「我貧賤何畏?公不作好,棄身凡弊之所,又有欠負,身被囚拘,尚有面目相見乎!」李生厚謝。二舅笑曰:「居處不遠,明日即將奉迎。」至旦,果有一僕者馳駿足來,雲:「二舅遣迎郎君。」既去,馬疾如風。過城南數十里,路側朱門斜開,二舅出迎。星冠霞帔,容貌光澤,侍婢數十人,與橋下儀狀全別。邀李生中堂宴饌,名花異木,若在雲霄。既夜,引李生入北亭命酌,曰:「兼與公求得佐酒者,頗善箜篌。」須臾,紅燭引一女子至,容色極豔,新聲甚嘉。李生視箜篌上有朱字一行雲:「天際識歸舟,雲間辨江樹。」酒罷,二舅曰:「願作婚姻否?」李生曰:「某安敢!」二舅許為成之。又曰:「公所欠官錢多少?」曰:「二萬貫。」乃與一拄杖曰:「將此于波斯店取錢。可從此學道,無自穢也。」

才曉,前馬至。二舅令李生去,送出門。波斯見拄杖,驚曰:「此盧二舅拄杖,何以得之?」依言付錢,遂得無事。其年往汴州,行軍陸長源以女嫁之。既婚,頗類盧二舅北亭子所睹者。復解箜篌,果有朱書字。視之,「天際」之詩兩句也。李生具說揚州城南盧二舅亭中筵宴之事,妻曰:「少年兄弟戲書此。昨夢使者雲仙官追,一如公所言也。」李生嘆訝。卻尋二舅之居,惟見荒草,不復睹亭臺矣。

二舅曾未顯然作伐,然陰以紅絲系足矣。神仙從無誑語。

○氤氳大使

朱起,家居陽翟,年逾弱冠,姿韻爽逸。伯氏虞部有妓女寵之,豔秀明媚,起甚留意。緣館院各別,種種礙隔,起一志不移,精神恍忽。

有密友詣都輦,起送至郊外。獨回之次,路逢青巾短袍、提筇杖藥籃者,熟視起曰:「郎君幸值貧道,否則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