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至暮春上巳之日,禊集祠間,或以時鮮甘味,採蘭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結五色紗囊盛食,或用金鐵之器並沉水中,以驚蛟龍水蟲,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傍號曰《招祇之祠》。

○李行修

李十一郎行修,初娶江西廉史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脩敬之如賓。王女有幼妹,嘗挈以自隨,行修亦深所鞠愛。

元和中,洛下有名公,與淮南節使李公鄘論親。李家吉期有日,同請行修為儐。是夜禮竟,行修昏然而寐。夢己之再娶,其婦即王氏之幼妹。驚覺,甚惡之。遽命駕歸,見王氏晨興,擁膝而泣。行修家有舊使蒼頭,性頗兇橫,往往忤王氏意。其時行修意王氏為蒼頭所忤,欲杖之。尋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於廚中自說五更作夢,夢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夢,尤惡其事。乃強喻王氏曰:「此老奴安足信。」無何,王氏果以疾終。

時仲舒出牧吳興,兇問至,悲慟且極。遂有書疏意託行修續親。行修傷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請。有秘書衛隨者,有知人之鑑。忽謂行修曰:「侍御何懷亡夫人之深乎!奚不問稠桑王老。」

後二三年,王公屢諷行修,託以小女,行修堅不納。及行修除東臺御史,是歲汴人李介逐其帥,召徵徐泗兵討之,道路使者星馳,又大掠焉。行修絡轡出關,程次稠桑驛。已聞敕使數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日迨瞑,有老人自東而過。店之南北,爭牽衣請駐。行修訊其由,店人曰:「王老善錄命書,為鄉里所敬。」行修忽悟衛秘書之言,密令召之,遂說所懷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見亡夫人,今似可也。」乃引行修使去,由一徑入土山中,又陟一坡,高數仞,坡側隱隱若見叢林。老人止於路隅,謂行修曰:「十一郎但於林下呼‘妙子’,必有人應。應即答雲:‘傳語九娘子,今夜暫將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於林間,果有人應。仍以老人語傳入。有頃,一女子出雲:「九娘子遣隨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訖,便折竹一枝跨焉,亦與行修折一竹枝令跨之,迅疾如馬,與女子並馳,依依如抵西南。行約數十里,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有門,仍雲:「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院,則賢夫人所居。」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趨至北廊及院,果見十數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齎一榻雲:「十一郎且坐,娘子續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嘗與行修備治疾皂莢子湯,自王氏之亡也,此湯少得。至是,青衣持湯,令行修啜焉,即宛是王氏手煎之味。飲未竟,夫人遽出,涕泣相見。行修方欲申情,王氏固止之曰:「與君幽顯異途,不當如此。苟不忘平生,但納小妹,即於某之道盡矣。」言訖,已聞門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聲甚切。行修出,其女子且怒且責:「措大不別頭腦,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頃,卻至舊所。老人枕塊而寐,聞行修至,遽起雲:「豈不如意乎?」行修拜謝,因問九娘子何人。曰:「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老人引行修卻至逆旅,壁釭熒熒,櫪馬啖芻如故,僕伕等昏憊熟寐。老人因辭去。行修心憒然一嘔,所飲皂莢子湯出焉。

從是,行修續王氏之婚,後官至諫議。出《續定命錄》。

○楊玉香

林景清,閩縣人。成化己亥冬,以鄉貢北上,歸過金陵。院妓楊玉香,年十五,色藝絕群,性喜讀書,不與俗偶,獨居一室。貴遊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顏。姊曰邵三,雖乏風貌,然亦一時之秀。景清與之狎,飲於瑤華之館。因題詩曰:

「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裡篆浮姻。人間自有瑤華館,何必還尋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間碧簪,羅裙淺澹映春衫。空傳大令歌桃葉,爭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過其館,見之,擊節歎賞,援筆而續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強來別院聽瑤笙。開簾覺道春風暖,滿壁淋漓白雪聲。」

題甫畢,適景清外至,投筆而去。景清一見魂銷,堅持邵三而問。三曰:「吾妹也。彼且簡對不偶,詩書自娛,未易動也。」景清強之,乃與同至其居。穴壁潛窺,玉香方倚床佇立,若有所思。頃之,命侍兒取琵琶作數曲。景清情不自禁,歸館,以詩寄之曰:

「倚床何事斂雙蛾,一曲琵琶帶恨歌。我是江州舊司馬,青衫染得淚痕多。」

玉香答之曰:

「銷盡爐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黃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為介,盛飾訪之。途中詩曰:

「洞房終日醉流霞,閒卻東風一樹花。問得細君心內允,雙雙攜手過鄰家。」

既至,一見交歡,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詩曰:

「高髻盤雲壓翠翹,春風並立海棠嬌。銀箏象板花前醉,疑是東吳大小喬。」

玉香詩曰:

「前身儂是許飛瓊,女伴相攜下玉京。解佩江干贈交甫,畫屏涼夜共吹笙。」

夜既闌,邵三避酒先歸,景清留宿軒中,則玉香真處女也。景清詩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