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盈盈窈窕娘,揹人燈下卸紅妝。春風吹入芙蓉帳,一朵花枝壓眾芳。」
玉香詩曰:
「行雨行雲待楚王,從前錯怪野鴛鴦。守宮落盡鮮紅色,明日低頭出洞房。」
居數月,景清將歸,玉香流涕曰:「妾雖娼家,身常不染。顧以陋質,幸侍清光。今君當歸,勢不得從。但誓潔身以待,令此軒無他人之跡。君異日幸一過妾也。」景清感其意,與之引臂盟約,期不相負。遂以「一清」名其軒。乃調《鷓鴣天》一闋留別曰:
「八字嬌娥恨不開,陽臺今作望夫臺。月方好處人相別,潮未平時僕已催。聽囑咐,莫疑猜。蓬壺有路去還來。(禾參)(禾參)一樹垂絲柳,休傍他人門戶栽。」
玉香亦以《鷓鴣天》答之曰:
「郎似閩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氣橫秋。新詞宛轉歌才華,又逐徵鴻下碧樓。開錦纜,上蘭舟。見郎歡喜別郎憂。妾心正似長江水,晝夜隨郎到福州。」
景清遂訣別歸閩,音信不通者六年。
到乙巳冬,景清復攜書北上。舟泊白沙,忽於月中見一女子甚美,獨行沙上,迫視之,乃玉香也。且驚且喜,問所從來。玉香曰:「自君別後,天各一方。魚水懸情,想思日切。是以買舟南下,期續舊好,不意於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與聯臂登舟,細敘疇昔。景清詩曰:
「無意尋春恰遇春,一回見面一回新。枕邊細說分離後,夜夜相思入夢頻。」
玉香詩曰:
「雁杳魚沉各一天,為君終日淚潸然。孤蓬今夜煙波外,重訴琵琶了宿緣。」
吟畢,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將曙,遂不復見,景清疑懼累日。
及至金陵,首訪一清軒。門館寂然,惟邵三縞素出迎,泣謂景清曰:「自君去後,妹閉門謝客,持齋誦經。或有強之,萬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聞之大駭,入臨其喪,拊棺號慟。是夜,獨宿軒中,吟詩曰:
「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臺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閨燭影紅。」
因徘徊不寐,惘惘間見玉香從帳中出,欷歔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間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為雨為雲處,總是襄王曉夢中。」
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隱隱而沒雲。
○王幼玉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師人,隨父流落於衡州。姊娣三人,皆為名娼,而幼玉又出姊娣之上。所與往還,皆衣冠士大夫。鉅商富賈,不能動其意也。夏公酉遊衡陽,郡侯張郎中紀開宴召之。公酉曰:「聞衡陽有王幼玉者,妙歌舞,美顏色,孰是也?」張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見之,吁嗟曰:「使汝居東、西二京,當名聞天下矣。」因命取箋為詩贈之曰:
「真宰無私心,萬物逞殊形。嗟爾蘭蕙質,遠離幽谷清。風雲暗助秀,雨露濡其泠。一朝居上苑,桃李讓芳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豔愁寂,含花未吐。人或詢之,則曰:「此道非吾志也。」
會東都人柳富字潤卿,豪傑之人,幼玉一見曰:「茲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而時方倦遊,未能為計。風前月下,語輒移時,執手戀戀,兩不相舍。其家竊知之,嘖有煩言,富自此不復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過非我造也,君宜諒之。異時幸有終身之約,無為今日之恨。」相與沽飲。復謂富曰:「我發委地,寶之若玉。然於子無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縷以遺富。富感憤兼至,鬱而成疾。幼玉日夜懷思,私遣人饋問不絕。病既愈,富為長歌贈之雲:
「紫府樓閣高相倚,金碧戶牖紅暉起。其間宴息皆仙子,絕世嬌姿妙難比。偶然思念起塵心,幾年謫向衡陽市。嬌嬈飛下九天來,長在倡家偶然耳。天姿才色擬絕倫,壓倒花衢眾羅綺。紺發濃堆巫峽雲,翠眸橫剪秋江水。素手纖長細細圓,春筍脫向青煙裡。緩步蓮花窄窄弓,鳳頭翹起紅裙底。有時笑倚小闌干,桃花無顏亂紅委。王孫送目以勞魂,東鄰一見還羞死。自此城中豪富兒,呼童控馬相追隨。千金買得歌一曲,暮雨朝雲常相續。皇都年少是柳君,體段風流萬事足。幼玉一見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囑。青羽飛來洞戶前,柳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猶恐恩情未甚堅,解開鬟髻對郎前。